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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頁 亦舒 裙子近胸有一朵織出來的玫瑰花,鐵�蛈漶A夏太太見了曾皺眉道:「這是什麼,似一團蕃茄醬,又似乾涸的血漬。」 荷生當時覺得人生最大的荊棘便是要討好老媽,但今日,她照著鏡子,發覺老太太的聯想並非空穴來風。 已經沒有時間了。 烈火已在按鈴。 荷生分外不安。 到達琪園,連忙要一口酒喝。 言諾早在等他們,令荷生意外的是,烈雲端端正正坐在圖畫室,打扮得非常整齊,一如平時。 荷生迎上去,「烈雲,你氣色好多了。」 烈雲笑,大眼睛空洞地看著荷生,仍然沒有記憶。荷生坐在她旁邊。 烈戰勝自花園進來,「荷生,真高興看見你。」 荷生抬起頭,他兩鬢似添了白髮。 荷生勉強笑道:「今天是什麼大日子?」 「沒有事,很久沒有在家吃飯。」 荷生握著烈雲的手,烈雲把頭靠在荷生的肩膀上。 烈戰勝看到這種情形,告訴荷生:「烈雲的母親要把她接走。」 荷生意外,「可是烈雲要接受治療。」 「女人不可理喻。」 荷生只得道:「醫生或許可以說服她。」 烈火進來,「父親,今天有事商議?」 「我們慶祝雨過天晴。」 荷生呆住了,烏雲密佈,何來一角青天? 她低下頭,不予置評。 言諾本來最習慣烈家作風,但這次他也露出不自然的樣子來。 烈雲不知聽懂了哪句話,忽然輕脆地拍起掌來。 荷生連忙再喝一口酒。 不知怎地,烈雲好端端又哭起來,伏在荷生身上飲泣。 言諾急召看護,把烈雲送回房間休息。 烈戰勝沉默了。 荷生覺得她有責任顧左右而言他,因此無稽地說:「學生生活真不好過,很多時候都想輟學。」 言諾說:「中學與大學之間,最好留一個空檔,體驗一下生活。」 就在這個時間,荷生聽到花盆碎裂聲,她抬起頭來,荷生的耳朵最靈,她發覺室內其餘三人沒有注意。 莫非是多心了。 荷生又低下頭。 言諾說:「烈先生,反正還有時間,不如談談公事。」 荷生點點頭,「真的,不談公事,彷彿無事可談。」 她站起來,「我出去走走。」 荷生走到花園,心底那股不安,漸漸上升,她兜回走廊,上樓去看烈雲。 看護在會客室聽音樂翻閱雜誌。 荷生走到房外,渾身寒毛忽然豎立,她輕輕推開房門,看到烈風蹲在烈雲跟前。 他必有琪國整套鎖匙,一定由烈雲私授予他。 荷生連忙掩上門,「快點走,趁沒有人知道快點走。」 烈風受了刺激,看到荷生不避開反而迎上去,「她不認識我,烈雲不認識我。」 說著他淚流滿面。 烈雲自言自語道:「父親會罵,二哥哥也會不高興。」 「烈風,我要你馬上走。」 烈風惱怒,「你是誰,你也來喝令我。」 荷生過去拉他,「你自露台進來是不是,快走。」 烈風一手把荷生推開,「我還以為你與他們不同。」 荷生無暇分辯,趨向前去,要進一步推走他,但是烈風已經紅了雙眼,他一手拉起烈雲,另一手甩開荷生,荷生左腳在地毯上一滑,撞向台角,額頭一陣劇痛,但是奮力撲前抱住烈雲雙腿。 烈風猛然取過椅子,向荷生撞去。 荷生只覺得面孔上滑膩膩,不知道已經血披滿面,她嚇怕了烈雲,烈雲大聲哭泣。 說時遲那時快,門外一聲吼,烈火撲進來,抓住烈風,荷生剛剛扶著言諾的手爬起,只著見他們兩人捲向露台,撞碎玻璃窗,其中一人似鷂子似的飛出欄杆。奇怪,荷生覺得該霎那天地間失卻音響,一切停頓,但荷生清晰地看到烈風衣褲飄飄,墮下樓去。 繼而聽到巨物墮地聲,轟隆一下,眾人尖叫起來。 荷生推開言諾,跌撞著搶到露台,烈火一身血漬斑斑,手臂上還插著碎玻璃。 荷生伸出手去,「烈火,烈火。」 烈火轉過頭來,很平靜地看著荷生,過一會兒,他伸出手來,把荷生濕透的碎發撥向耳後,緊緊擁抱她。 荷生把頭貼在烈火胸前,不肯放手。 耳畔雜聲紛沓而至,救護車與警車號角,制服人員的腳步聲。 終於有人拉開荷生,荷生的額角猶如開了洞,血汩汩流出,她卻一直能夠維持清醒,她緩緩走到樓下,在走廊的深色鏡子內照到自己,淺色裙子上一搭一搭全是拳頭大血印玫瑰花,她忽然明白夏荷生已經償還花債,一顆心遂靜下來,再也沒有一貫忐忑不安的感覺。 救護人員替她按住傷口,荷生轉過頭來,看到言諾驚怖莫名的表情,他牙關打戰,人抖得猶似一片落葉,他害怕,平素鎮定的言諾怕得臉色如一頁白紙。 經過花園,荷生看到烈風被載上擔架。 他四肢猶如提線木偶,折向不可能不合理的方向,荷生看到他凝固的眼珠,那股仇恨的鮮紅色經已褪去。 整間琪園為之沸騰。 荷生踏上救護車。 一躺下來,她看到車頂那盞燈逐漸模糊,淡出,四周圍變成漆黑一片。 醒來的時候,荷生躺在醫院病床上。 她首先看到烈戰勝憔悴焦急的面孔。 「荷生。」他握住她的手。 荷生在這一剎那清醒過來,前塵往事統統歸位,她虛弱地問:「烈火,烈火。」 烈戰勝把嘴趨到荷生耳畔,「他平安。」 「烈風怎麼樣?」 烈戰勝急促道:「荷生,他已過世。」 荷生閉上雙目。 烈戰勝身後的制服人員上前說:「夏小姐,你可否回答我們幾個問題?」 醫生看看表,「十分鐘,你們統統要給我出去。」 警務人員問:「昨夜,琪園二樓的睡房中,發生什麼事?」 荷生轉一轉頭,劇痛使她露出苦楚的表情。 過一會兒她說:「我推開房門,即受襲擊,接著有人跳樓。」 「他自己跳下去?」 「是。」 警員凝視她一會兒。 荷生無懼地回望,他是一個端正深沉的年輕人。 「沒有打鬥?」 「他毆打我,又把我們推開,撞破玻璃躍下。」 「我們?」 「烈火試圖抓住他,但不成功。」 「你看到的只有這麼多。」 「是。」 警員站起來。 烈戰勝走過來,「荷生,你請休息。」 他隨警員退出。 荷生慶幸母親不在本市。 她獨自呆視天花板直到下午。 言諾來看她,兩人恍如隔世,半晌不知道該說什麼話。 終於她問:「烈雲怎麼樣?」 「案子一結束,她母親便接她到英國療養。」 「案子,什麼案子?」 「荷生,烈火被控誤殺。」 荷生不出聲。 她別轉臉去。 審訊期間,烈火未能獲准保釋。 荷生去探訪他。 烈火只肯見她一次,他對她說:「你要是真肯讓我放心,馬上同言諾結婚,去。」 荷生當時不發一言,站起來就走。 言諾追上去,看到她淚流滿面。 這些日子,也只有他陪著她。 言諾還得在長途電話中幫著安撫夏太太,背著良心說謊:「完全同我與荷生無關,那只是烈家的事,伯母,你完全不用趕回來,我們天天可以與你通電話。」 荷生在法庭上始終堅持同樣口供。 忽然之間,公眾席間一個穿黑衣瘦長的中年女子站起來指著她罵:「夏荷生,你隱瞞事實,你明知他被推下致死,你是幫兇,你永生永世不得安眠。」 荷生認得她,她是周琪。 庭內大亂,陪審員聳然動容。 周琪被請出法庭。 那天,荷生無法獨處,她由言諾陪著,到新居去看烈雲。 烈雲不肯讓她接觸,像是害怕憔悴落形的荷生。 「烈雲,是我,是荷生姐。」 烈雲側著頭,好似對這把聲音曾經相識。 言諾深深歎氣,走到房外。 荷生正欲放棄,忽然之間,烈雲抬起頭來,清晰地問:「他已經不在了,是不是?」 荷生呆住。 「他終於不再煩惱。」烈雲吁出一口氣。 「烈雲,你說什麼,烈雲,你是否已經痊癒。」荷生大聲問她。 烈雲跑到另外一個角落,護士聽到異響連忙趕進來,荷生知道一切仍是幻覺。 言諾送她回家。 途中荷生說:「現在誰也不能住在琪園,大屋終於廢置,爭無可爭,不再煩惱。」 言諾無言。 烈戰勝的車子停在夏宅門口,他與律師一起下來,告訴荷生,「案子明日作終結陳詞。」 荷生在勁風中打一個寒噤。 律師說:「證供對他有利。」 荷生與言諾同時別轉頭去。 烈戰勝上車離開。 言諾陪荷生回家,他倆徹夜不能成眠。 荷生站在露台上,看向幽暗的街道,不知怎地,她看到淨是一雙雙血紅的眼睛。 言諾說:「我陪你下樓散步。」 荷生披上大衣。 「我擔心你。」言諾說。 「我很好,」荷生苦澀地答,「不用做事不必上學,做一個職業證人。」 「相信你看到烈火的情形,他似喪失鬥志。」 荷生心如刀割。 「烈先生不讓你出席旁聽,真是明智之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