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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頁 亦舒 郭劍波笑答:「也不見得,有一位北京派來的客座女講師,話多且自誇,叫我們吃不消。」 范裡這時說:「我沒有料子,不會說話。」 曉敏與小郭齊齊說:「倘若人人知道這個道理.事情好辦得多。」然後相視而笑。 范裡覺得他倆自幼受西方教育,心靈相通、好生羨慕。 這時小郭問范裡:「你可認識我們身後的那位中年人?他一直留意你。」 曉敏回頭看,只見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華人忽忽舉起報紙擋住面孔。 范裡有點不自然,「不,我不認識他。」 曉敏笑說:「長得好就是這點煩。」 郭劍波看看曉敏,最可愛的女子,往往是說人家「長得好真煩」的女子,而最討厭的女子,便是說自身「長得好真煩」的女子,一線之隔,優劣相差天共地,曉敏的確爽朗大方。 顧曉敏並不知道她在小郭心中評分大增,「我餓了。」她說。 這個問題非同小可,我們十一億人講的是民以食為天。 當下曉敏有感而發,「來了那麼久、都沒做過正經事,感覺上似一具吃飯機器。」 范裡抽一口冷氣,「你還說沒做什麼.那我呢。」 曉敏笑說:「范裡,我們到你家的川菜館去嘗新。」 「呃-」范裡變色。 小郭何等精靈,實時說;「太遠了,找們就近無論用些什麼,我帶路。」 是的,曉敏察覺,范裡有許多許多苦衷。 比起伊人,曉敏覺得自己幸運,她的生命簡單如一二三!沒有不能告人之處,即使是卸任男友胡小平,也還是她引以為榮的一個人物。 曉敏十分同情范裡內心充滿難言之隱。 下午她倆有事,與郭劍波分手,走訪唐人街雜貨店老闆娘,曉敏把這位沈太太列入第二類代表:六十多年紀,精明入骨,算盤打得啪啪響.卻從來未曾正式入學,六七年香港騷亂,她一見苗頭不對,使結束一�啎h多店整家移民。 沈太太對顧曉敏發生好感,另外有個原因。 顧曉敏偷偷對范裡說:「不然她才不會接受我的訪問。」 移民的時候,沈家大兒子已經十六七年紀,來到這邊,英語程度夠不上,對升學沒有興趣,一直留在店內幫忙,很少踏出唐人街,到今天還是王老五。 沉太大看中曉敏。 范裡訝異這位太太的眼光倒是很不錯,就不知道這位沈公子是什麼人才。 當天她們沒有看到沈大少爺,只看到雜貨鋪門。堆著一籮筐一籮個的榴蓮,一陣異味撲鼻而來。 「你看。」曉敏說:「什麼都有得賣,十月還有大閘蟹。」 「你愛吃嗎?」范裡問。 「兩者都不喜歡。」 那邊沈太太已經笑著迎出來,一眼看到顧曉敏身後跟著一個標緻女郎,立刻額外留神,漂是漂亮,不過長相有點削簿.神情又帶點孤傲,不及曉敏和藹爽朗.沈太太決定把心思放在曉敏身上。 「請坐請坐。」沈太太端出椅子來,「對不起呵,我要看店堂,騰不出時間。」 曉敏笑道:「生意真好。」 要是「顧小姐肯幫我打點,一定大發大利。」 曉敏朝范裡眨眨眼,范裡笑。 當下她倆雙妹嘜似坐在店堂後邊,喝一口剛斟出來的香片茶。 曉敏說;「這樣的生活也算與世無爭了。」 話還沒說完,門外夥計已經與人爭起來,沈太太出去調解,只聽得她用簡單的英語吆喝:「沒有,沒有,回家,回家。」 曉敏站起來觀望,歎口氣坐下。 范裡問:「怎麼回事?」 曉敏答:「醉酒的紅印第安人討錢,叫他回家,回哪裡去,這本來就是他們的家,他們的地,他們的所有。」 白人白拿了紅人的、輾轉再賣與黃人,是以黃人叫紅人走開!此刻白人又怨黃人來高價搶購地皮。 曉敏喃喃說:「白人,三叉舌,蛇一樣。」 沈太太解決了問題,回頭看見笑起來一朵花似的范裡,倒是一怔,這麼好看的媳婦一定養可愛的孩兒.她猶疑起來,倒底哪個好? 范裡對曉敏說:「你真能幹,來了有多久,與華人社會這樣熟絡。」 沉太大坐下來,「我們這店舖起初頂簡陋,賣些冬菇粉絲蝦米即食麵,最近這一兩年好許多,客人花費得起,只得擴充營業把細緻一點的貨色也一併運來賣。」 沈太太邊吩咐夥計包了兩大包名貴水果,送給兩個女孩子。 曉敏再聊兩句便告辭,臨出門,塞廿瑰錢給夥計。 沈太太追出來,曉敏過了馬路離遠只是擺手笑。 范裡佩服地說;「這些資料,都是點滴收集回來。」 曉敏說:「我喜歡聽故事。」 「這裡每一個人都有不同的經歷吧?」 「你看見波記的老伙記?他叫陳威,五十年代游水到香港,鯊魚及炮艇就在身後追、游了一日一夜,上岸又走了一日一夜,下大雨,躲在沈太太士多鋪的簷蓬下,被沉記收留,後來又帶他過來,直到今天。」 過半晌,范裡才問;「有沒有比較愉快的故事?」 「有,我顧曉敏不是很愉快?」 「才怪。」范裡衝口而出,「你還得撇下男朋友呢。」 曉敏不出聲,移民是連根拔起的事,人人都有損失,在所難免。 范裡說;「你看那些土生的小孩,自此不會中文,看不懂紅樓夢水滸傳,損失慘重。」 曉敏說:「選擇下一定有所犧牲。」 「一定要抉擇嗎?」范裡問 曉敏上車,看看倒後鏡,「一定要。」 她進了後檔,把車子輕輕溜後,撞向後邊車子的保險槓.兩車都一震,後邊的司機沒有出聲,匆匆退後,一溜煙似駛走。 「什麼事。」范裡問。 「那個穿深色西裝的人,自圖書館,一直跟著我們。」 范裡不出聲。 曉敏肯定范裡認識那人。 「我要回家了,你呢?」 范裡說;「你要是有空,可願到舍下小坐?」 曉敏很高興,范裡終於肯向她透露消息,但是曉敏仍然不想勉強,拍拍范裡的手,「改天,改天我們互相參觀對方的寓所。」 范裡點點頭。 曉敏在公路車總站放下范裡,看看她走開,范裡要真是個雜誌編輯兼撰稿人,那麼,她可以說是最美麗的文藝工作者之一。 過兩日,曉陽的電話一早把妹妹叫醒,「報上那篇大火藥味道十足的讀者投書是你的傑作吧。」 曉敏連忙攤開報紙,呵小平同志的文章註銷來了。 「怨怨相報何時了,」曉陽說:「這句話你聽過沒有。」 曉敏不出聲。 「這下子恐怕會真的開仗了,本來不過是小省報爭取銷路,譁眾取寵,現在你看,免費得到高水平不計稿酬的好文章作宣傳,聲勢浩大,他們還肯罷休?」 曉陽一向有腦筋,她的分析再正確沒有。 「小不忍則大亂,那個卻爾斯郭臣至多寫三五天就會收檔!給你撩,好了、人家大概要開研討會加倍渲染。」 這完全是真的,但是「姐姐,我們忍氣吞聲已經一百年。」 「豈止一百年,」曉陽說:「要算起來,起碼三千年,這是我們的民族特性.但我們也藉此生存下來,尤其是香港人,爭財不爭氣,現在我們同政府直接交易。政府才是六房東,這些前任租客發牢騷,理他作甚。」 「氣已經受到眼珠子,我不能再忍。」 「好,也好,總得有人學秋瑾,」曉陽說:「但我仍然堅持我的方法是對的:中西永遠不能合璧,能夠互相利用、荀且偷生已經上上大吉,你要與他們做朋友,講道理,生閒氣,你儘管去,今日我有大客自台北來,做成這筆生意,說不定可以退休,再見。」 曉敏起床。 第一件事是訕笑著掀開窗簾看看樓下是否有三K黨聚集。 姐姐的態度是老華僑本色:但求生存,不求瞭解,任誤會越結越深,一則英語不好,無從表達,二則根本不理會紅顏線頭髮的異邦人怎麼想! 曉敏是矛盾的,剎那把洋人當朋友,剎那又吵將起來,反而不及曉陽不聞不問無功無過的態度省力。 大廈頂褸有三個豪華複式單位,業主全是港人,年間大抵只在夏季最熱的兩個月來住上一陣子,其餘時候,拍上門,回香港去也,是以游泳池永遠空蕩蕩無人用。 惹人妒忌?當然。 曉敏吁出一口氣。 她本來想與洋人打成一片,結果當洋人惱怒批評不合作的華人的時候,她又頭一個生氣,來護著平日談不攏的華人,干革命就是這點痛苦。 曉敏把車子開到郭牛家去。 老人在後園蘋果樹下哂太陽。 抬眼看去,花已落盡,一樹纍纍青色豆大的果實,曉敏也還是第次看到蘋果生長的可愛實況,心情略略鬆弛。 她輕輕坐在老人身旁。 老人拍拍她的手背。 曉敏忍不住訴苦:「我想家,我想回家。」 老人微微笑。 「比起您的苦難您的經歷,我的不算一回事,但我也切實感到痛苦,請你給我力量,讓我接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