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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頁 亦舒 「但謠言傳,我祖父即將失勢。」 曉敏立刻變色。 「曉敏,他一向是鴿派,我非常擔心。」 曉敏緊緊握住范裡的手。 這個時候,郭劍波到了,他看到兩個女孩子臉色欠佳,便問:「你們倆干什ど,患花粉熱,不舒服?」 他自管自坐下來,「我有好消息,糾纏多年的人頭稅官司得到東區國會議員支持,我手頭上有郭牛一九一二年繳納人頭稅的收據,正想設法向議員提供資料。」 曉敏根本沒有聽到這宗平時備受她關注的消息。 郭劍波說下去:「當時這筆人頭稅,相當於一個勞工兩年的總收入,不但不公平,而且殘忍之至,我在等待這項嚴重種族歧視事件早點得到平反。」 見曉敏不出聲,郭劍波補一句:「你不覺得興奮嗎?」 范裡與曉敏仍然沒有反應。 郭劍波笑問:「今天是怎ど一回事?」 范裡說:「我有點不舒服,我先走。」 「我送你。」小郭站起來。 「不必了,你陪曉敏。」 小郭看看她開門離去,轉過頭來詫異地問曉敏,「你們倆吵過嘴?」 曉敏拾起頭,「怎ど老把我們當小孩。」 「來.起到緬街集合夫遊行,支持學運。」 曉敏說:「我不去。」 小郭幾疑聽錯,「全球反應,你不打算參予?」 「遊行之後怎ど樣,」曉敏問:「去吃白汁龍蝦是不是,然後看場電影,到公園小憩。」 小郭奇問:「曉敏,你不贊同?」 「我只在想,我們的頭不是在砧板上,我們行事何其方便。」 半晌郭劍波陪笑說:「你的心情好似不大好。」 曉敏取過外套,還是出去了。 那是一個萬里無雲的好日子,剛下過幾天雨,太陽自凌晨一出頭不肯走,打算曬到晚上九點多十點。 隊伍零零落落,叫口號,舉橫額,繞唐人衛兜圈子,洋人好奇地拍攝照片,曉敏聽得一個金頭髮的大塊頭說:「一會兒不知有沒有舞獅表演。」 遠處是溫市高樓大廈的剪影、曉敏雙手插在口袋中,怪不得來了這ど久,一點事做不出來,一段搞寫不成,原來靈魂已經錯落在香港,只餘一胸茫然。 散了會偕小郭去喝茶,等半晌才有座位,小郭替她叫紅豆冰,那甜豆香且糯,美味到極點,但忽然之間,曉敏淚如兩下,小郭當然看見,卻假裝不知道、一聲不響。 半晌,曉敏用手帕擦乾鼻子、沒事人一般站起來。 她駕車去找姐姐。 曉陽問:「你看見了,這下可大件事、聽說名店裡小貓三隻四隻,生意一落千丈,六月裡連冷氣機都乏人問津,人人打算逢週日出街遊行。」 「你改變主意,不回去了吧。」曉敏問姐姐。 「曉敏,這樣一來,我們老家的地產股票不堪設想。」 「這種事對我們來講司空見慣,不算新鮮。」 「回去買房子正好趁低吸納。」 「你這個不可救藥的投機分子,」曉敏說:「你有沒有想過,這件大事會演變到什ど程度。」 曉陽答:「我想香港是塊福地。」 「真的嗎,那你為何離棄它?」 曉陽不悅:「曉敏你這種口氣肯定學自胡小平。」 曉敏忽然搭住姐姐手臂,「讓我們都回去吧,隔江觀火,實在不是我所好。」 曉陽也是大學堂裡的高才生,當然明白曉敏的意思,「你受到感動,聽到呼召。」 「是。」 「曉敏,政治錯綜複雜,並不如表面簡單,這場好戲也許只是預演,真正戲肉可能還在後頭。」 曉敏茫然坐下。 「曉敏,你一直不知道你要走的是哪條路、好女孩歸好女孩,你有原則但沒有宗旨,小事上很清楚:什ど衣服配什ど鞋、什ど菜配什ど酒,大事上卻似風擺柳,我勸你既來之則安之,華僑身份一樣可以辦事。」 曉敏不由得重新估計姐姐,「我以為你只會賺錢。」 「呵,賺錢是罪嗎,請吃飯,搞革命,哪一樣少得了阿堵物。」 曉敏心頭略舒,「你的事辦成怎ど樣。」 「簽了字!現在我同他都是自由身,北溫那間屋子歸綺他,一萬尺地,很不錯呢。」曉陽閒閒地沒事人似,只是口氣有點呆木。 「有沒有人追你?」曉敏十分關心。 「女人總有男人追。」曉陽笑。 「為什ど沒有人追我?」曉敏遺憾地問。 「你在等人追嗎、我還以為你在等本世紀最溫柔的愛情。」 「你看穿我,姐姐,似看穿一�圇謎�。」曉敏訕笑。 曉陽拍拍妹妹肩膀,「時間到了,該長大了。」 「十月分我打算再度入學唸書。」 曉陽搖搖頭,「讀書這件事,留給小陽去做吧,但凡事業失意,感情失敗,統統可以重頭來過,何必自欺欺人、躲到學堂去找歸宿。」 曉敏面孔漲紅,在姐姐老練的口氣下,她似四不像。 曉陽噴出一口,自嘲問:「我像不像老妖精?」 曉敏說:「我愛你照樣的多。」 曉陽笑了,「陪我吃晚飯。」 「沒有約會?」 「我不想笑,也不想轉聲音。」 客廳入口處擺著一大籃鮮花,連卡片都沒有除下,上面寫著給曉陽小姐,王裕發敬贈,可見不是沒有約會,這類花牌永遠使曉敏想起舊時受歡迎的紅舞女。 晚飯時候,曉陽一邊品嚐葡萄酒,一邊不忘生意經:「大遊行一來,香港經濟勢必受影響,房產難以一時間脫手,就必須割價出售,移民重點如溫市不費吹灰之力就做了得利的漁翁。」她分析道:「不過這一批人,可能不會有能力置貴價地產。」 姐姐什ど都好,暫時忘一忘地皮更加好。 「這樣看來,其它地區貨源儘管充足,近郊那一頭較為相宜的新區卻大有作為。」 曉敏歎一口氣。 姐姐似猶太人,什ど都失去了,唯有抓緊個人財產,沉迷其中。 付帳的時候,曉陽取出一大迭百元鈔票,曉敏道:「不用那ど多。」曉陽把紙幣塞在妹妹手中。 曉敏實在需要,不聲不響收下。 如時下一般純潔的年輕人,儘管訕笑金錢及愛錢的人,誰要肯付帳成是請客,仍然來者不拒。 臨別曉陽吩咐她,「別衝動,冷靜處理每一件事。」弦下之音,曉敏也聽懂了。 是夜曉敏沒有找到胡小平。 半晌,香港之聲的同人才覆電:「顧小姐,胡小平一早就上去了,你若有急事找他,可以打他的無線手提電話,你有沒有號碼?」 曉敏答:「我知道。」 那位小姐遲疑一會兒,「你們那邊對戒嚴與新聞封鎖有什ど看法?」 曉敏咳嗽一聲,想以比較理智的方式來回答她,誰知那位小姐忽然冷笑一聲說道:「你們早已是外國人,身居樂土,對任何事都不必有任何看法。」 曉敏忽然氣結.手心發冷,更不知如何開口。 那位小姐意猶未盡,「做華僑多好,國家強,立刻引以為榮,國家有什ど風吹草動,又可以推得一乾二淨。」曉敏忍氣吞聲。 「小平如果同我們聯絡,我會告訴他,顧小姐你問候他。」那位小姐掛上電話。 曉敏坐著發呆。 那一口濁氣卡在喉嚨不上不下,一直到上床還未消。 含血噴人,是什ど樣的心態,平日恐怕己對移民老大不滿意,如今趁這機會發瀉一番,不能重擊,也出口烏氣,莫讓你們日子過得太適意! 曉敏倒底道行末夠,輾轉反側,不能成寐。 朦朧間只聽見有人敲門,閣閣閣聲音甚急.卻又不重,曉敏驚醒,夢裡不知身是客,只道還在香港,失聲問:「媽,什ど人敲門?」說出口,自己都笑。 曉敏披上浴袍去開門。 門才打開,已經有人伸手一掌把她推進屋內,曉敏嚇出一身冷汗,太魯莽了,若是壞人就不得了。 只見門外兩個身影閃進屋內。 一人說:「曉敏,對不起,是我。」 微弱的燈光下看到男裝打扮的陌生人原來是范裡。 另一人脫下帽子,卻是章存仁。 曉敏看到他倆這個情形,心都實了,她又不是笨人,如何猜不到因由,頹然倒在椅子上,一顆心跳得她急躁難安。 章存仁強作鎮定,「顧小蛆.我把范裡交給你了。」 曉敏猛然抬起頭來。 章存仁誤會,「如果你有猶疑.我馬上帶她走。」 曉敏急得說不出話來,一把先拉住范裡,定過砷來,才問她;「情勢有轉變?」 范裡美麗的面孔像具石雕,一聲不響。 章存仁輕輕說;「我奉召回去,自身難保,顧小姐,拜託你照顧范裡。」 曉敏說:「我沒有問題,怕只怕沒有能力。」 范裡忽然對章存仁說:「你去要求庇護吧。」 老章笑,「你把我看作什ど人,自家的事當然回家解決,何勞外人之力。」 范裡說:「那我跟你回去。」 老章斷然拒絕,「你毫無必要如此,這個局不是你走得進來,也與你無關,你暫住顧曉敏這裡,等到事態明朗,才同你另作安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