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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頁 亦舒 他雙手插在口袋裡微笑。 芳好輕輕說:「有沒有地方可以吃一碗粥,我肚子餓了。」 他拉開車門上車。 小小粥店竟然滿座,他們需站一邊稍等,他很健談,把身世簡約地告訴她。 「兩年前自上海南下,花整年學習粵語,進夜校惡補英語會話,今年五月順利考進理工夜間部讀紡織,朋友介紹我做模特兒賺些外快。」 他們在小圓桌坐下來。 他替她叫了及第粥。 很久沒吃這個了,芳好記得這碗有著優雅名字的雜錦粥內有魷魚絲及豬肝,味道鮮美。 吃完了,他掏出鈔票付賬。 芳好被他這個動作嚇一大跳,她是老闆,又是大姐,次次消費都是由她付賬或簽單,不知多少西裝筆挺的男人享用過她的茶飯,忽然一個陌生年輕人掏腰包請她,真叫她不知所措。 只見李童微笑,「我們可以走了。」 芳好點點頭。 他掏出名片給她,「葉小姐,有工作的話找我。」 「一定。」 她駕車回家。 家裡電話響得像要掉下來。 「芳好,我被你鎖在辦公室裡,走不出來!」 「別擔心,天快亮了,就有同事來上班,會放你出來。」 「芳好,我告你遺棄。」 「是嗎,有這樣的罪名?遺棄如需負責,家父應判刑一百年。」 「你不來救我?」 芳好實在疲累,剛才又受了驚嚇,她順手把電話放下,回房休息。 第二天李亮佳第一個回到公司,看到方有賀一臉鬍鬚渣坐在大堂看清晨新聞,倒是吃一驚。 方有賀對亮佳訴苦,一邊喝她做的咖啡及帶上來的甜圈餅一邊愁眉百結抱怨。 他說:「……一輩子沒像現在這樣苦:前任走得影蹤全無,現任對我若即若離,唉,真孤苦。」 亮佳忍笑忍得不知多辛苦。 他到八點多才走。 這時芳好也回來了。 「方有賀剛離去,昨夜他在休息室睡著了,沒人叫醒他。」 芳好說:「你自己不醒覺,誰會來喚醒你。」 「他自覺年老色衰,女人不再愛他。」 「亮佳,讓泳洋看看,有無職位給這個李童。」芳好把名片交給她。 亮佳坐下來,用手托著臉,像是有點累。 她是著名小鋼炮,從無倦容,芳好有點疑心。 「亮佳,你可要去驗身?」 「好端端驗什麼?」 「亮佳,也許你已懷孕。」 「啐,哪有這麼快。」她靦腆愉快地笑。 芳好知亮佳心中有數。 她輕輕說:「媽媽要抱外孫了。」不知怎地,聲音有點唏噓。 那一邊,方有賀懶洋洋回到公司,秘書來通知他,郭先生一早在等你。 他連忙走進會客室。 「小郭,等了很久?抱歉。」 「不要緊,才五分鐘,有賀,找到伏小姐了。」 他展示一疊彩色照片。 有賀急不及待地接過欣賞。 照片中伏貞貞穿著淡黃色剪毛貂鼠大衣,秀髮如雲,架著大墨鏡,仍似一顆明星。 她身邊有一個衣著考究的中年男子。 「這人是誰?」 「一名美籍退休商人。」 「他照顧她?」 「伏小姐其實毋需人照顧,他對她很好,時時陪伴她。」 「她身體如何?」 「據目擊人士說,伏小姐無懷孕徵狀。」 「啊。」 半晌,小郭問:「可需要與她聯絡?」 方有賀搖搖頭,「大家重頭開始。」 「伏小姐一定考慮得很清楚。」 方有賀低下頭。 小郭像是知道他心事,拍拍他肩膀,似安慰他。 他站起來告辭。 這時,林泳洋走進來,臉上有種驚疑的神色。 「什麼事?」 泳洋掩上門,「葉芳好的蝴蝶不保。」 「好端端怎麼會出紕漏?」 「這件事得重頭說起,當日葉無敵離家出走,已將名下股權出售套現,無敵大股東裡有一位朱先生,一向默默同情支持葉氏母女。」 「是,我也聽說過這個老朱先生。」 「老朱先生上周病逝。」 「喲。」 「他子孫對無敵及蝴蝶的生意毫無興趣,已初步接觸葉太太,想把公司出售。」 方有賀震驚,「這消息你從何得來?」 「由亮佳告訴我,她親耳聽見朱先生後人與葉太太商洽。」 「這事芳好可知道?」 「不,大小姐蒙在鼓裡。」 「葉太太沒有與大女商量?」 泳洋頹然,「我也不明白,此事應當第一個徵詢葉芳好意見才是。」 方有賀抬起頭想一想,我明白了。 「想到什麼?」 「葉太太已經決心將公司出售。」 林泳洋張大嘴,「大小姐要失望了。」 「這不是一門賺錢的生意。」 林泳洋問:「誰說生意一定要賺錢?」 「泳洋,殺頭的生意有人做,蝕本的生意無人做。」 「蝴蝶並不虧本。」 「我們手上並無蝴蝶的賬目,但是路人皆知,無敵總公司需要大刀闊斧改革。」 「大小姐會逐步實踐。」 「沒有機會了。」 第八章 他們在談論這件大事,那一邊,葉家也為這件事爭論,聽到改革兩字,葉太太捧著熱茶冷笑一聲。 「放棄出售?」 亮佳趨前一步,「正是,葉太太,公司一日比一日起色,假以時日,一定會有成績。」 「多久?」葉太太歎口氣,「十年,八載?芳好還有多少青春歲月?我讀雜誌,看到妙齡金髮女跑到非洲研究黑猩猩生態,一去三十年,返來時已經白髮蒼蒼,這是幹什麼?」 亮佳辯說:「蝴蝶是芳好的心血——」 葉太太十分頑固地擺擺手,「蝴蝶是葉芳好的黑猩猩?不必了,一個女子最終要結婚生子,我縱容她等於害了她,樹高千丈,葉落歸根,將來她會明白,黑猩猩不能伴她一生,我是為她好,免她孤苦地獨困終老。」 亮佳跌坐在沙發裡。 原來芳好的倔強固執遺傳自母親。 亮佳猶自掙扎,「芳好會傷心。」 「芳好為工作勞神勞力,做得骨瘦如柴,正好趁蝴蝶結束陪我坐船游地中海,出售所得,做適當投資,年息收入比蝴蝶營利還高,我將贈予芳好當嫁妝。」 亮佳呆坐著,再也不敢作聲。 葉太太吁出一口氣,「叫芳好來見我。」 亮佳心中不舒服,突然覺得酸氣上湧,忍不住嘔吐。 葉太太立刻叫傭人取熱毛巾來,她歡喜地說:「亮佳,恭喜你。」 亮佳頓足,明明是個慈母,好心做壞事。 「亮佳,你要注意身體,我替你燉些補品送過去,看過醫生沒有,多久了,是男是女?」 她一臉慈祥,握著亮佳的手殷殷垂詢,亮佳更為芳好難過。 看情形一點轉圜的餘地也沒有了。 葉太太吩咐:「把章律師以及陸會計師也請來。」 一邊喚人取過一雙平跟鞋,叫亮佳換上。 亮佳一背脊冷汗去打電話。 芳好很快來了,一進門從亮佳灰敗臉色中似已得到訊息。 她朝好姐妹點點頭。 這時,律師與會計師也同時出現。 他們一起走進書房關上門。 女傭同亮佳說:「李小姐,太太請你回去休息。」 亮佳搖搖頭,「我想吃紅棗粥。」 女傭笑,「我替你去準備,用壓力鍋,十五分鐘就好。」 這時門鈴一響,泳洋進來,「葉太太說你不舒服,叫我來陪你回家。」 亮佳心酸,「噓,芳好在裡邊。」 「向她宣佈出售蝴蝶?」 「完全沒有徵詢她的意見。」亮佳落淚。 泳洋暗呼不妙,連亮佳的反應都這樣激烈,由此可知這個打擊對芳好實在非同小可。 書房裡鴉雀無聲,外間什麼也聽不到,母女間假使有爭執,也沒有人提高聲音。 還來不及吃紅棗粥,書房門已經打開。 葉芳好第一個走出來。 這時,林泳洋才明白妻子一向欽佩大小姐的原因,只見她處變不驚,神色自若,完全接受事實。 芳好經過他們,拍拍亮住手背,像是調過頭來安慰她。 芳好靜靜走出葉家。 司機在門口等她。 芳好上車,吩咐他把車子駛返公司。 她仰起頭,閉上雙眼,吁出一口氣,這時,她已覺得眼前金星亂冒,耳畔嗡嗡響。 芳好像是背脊被人插了一刀,實在不能相信,兇手是她生母。 少年時已被父親出賣過一次,今日又自覺被母親出賣。 芳好對人完全失去信心。 她受了重傷,外表猶自要維持鎮定。 她在車中不住吁氣,司機有點擔心,在倒後鏡�堿搹o幾次。 回到公司,芳好獨自呆坐在辦公室內,一直到太陽下山。 秘書來叫她:「葉小姐,我們下班了。」 她抬起頭來,「呵,我也該走了。」 一站起來,只覺胸口作悶,芳好想,也難怪,整天沒吃東西。如果要吐,得快快到洗手間去,以免弄髒辦公室。 她匆匆走到門口,已經支持不住,嘔吐起來,她急急用手帕接住,一看,發怔,這鮮紅色像血似的是什麼,又覺嘴角有腥氣,用手一抹,一掌血。 芳好魂飛魄散,她吐血! 雙腿一軟,她跪倒在地。 這時,剛好亮佳趕到,把她扶在懷中。 芳好略為放心,她張開嘴巴想說話,已經漸漸失去知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