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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頁     亦舒    


  在飛機上,她看完整部前任乘客留下的小說,那是一個奇情懸疑故事,描述一個少年,與父母格格不入,某日,趁一個機會,把毒藥放進酒裡,毒殺了兩個大人,獲得金錢及自由……

  鄰座一個中年太太探頭過來,搭訕地說:「我也看過這本叫白色幽靈的小說,很可怕,怎麼會有人寫這種題材?」

  丘靈微笑。

  「警察竟沒有懷疑到他,他領受遺產後走得無影無蹤。」

  丘靈合上了小說,放到一旁,留待下一任讀者。

  飛機緩緩降落,丘靈看到了那著名�蚻鶡滫漱j橋。

  阿又一個新家。

  表面上她非要裝作十分安靜高興的樣子來。

  這是一戶怎樣的人家呢,為甚麼願意收留她,是世上又一個好人,抑或,另有企圖。

  到飛機場來接她的是一位兒童院義工,那位太太滿以為是個五尺左右的小女孩,看到丘靈的時候怔住,她比她還高大。

  丘靈趨向前,「是否林蘊高女士?」

  「不,我是薛姨,你得先跟我去辦點手續。」

  丘靈點點頭,是,像一隻動物一般,先得經過檢疫站,驗明正身,才能進人當地。

  她在女童院住了三天,因為手持友邦護照,算是得到特別待遇,有獨立房間,兩張小床,隔壁睡一個黑人少女,來自索馬利亞,晚晚做噩夢,慘叫連連。

  丘靈很沉默地容忍她,她很感激,一早總是向丘靈道歉。

  丘靈問:「你夢見戰爭?」

  「不,我生母用刀向我施割禮,沒有麻醉劑,呵——」她用手掩住面孔。

  丘靈歎口氣,「你有沒有奇怪我們幹嗎要出生?」

  「可幸我終於逃出生天。」

  「有甚麼打算?」

  「有模特兒公司願意與我簽約。」

  丘靈看仔細她,她四肢細長,像只長頸鹿,大眼,厚嘴,甚有性格。

  「你叫甚麼?」「伊曼,你呢?」「丘靈。」她倆握手。丘靈笑說:「將來成了名,每日工作收費兩萬美金之際,一定要請我看表演。」伊曼說:「假如真有名氣,我會請求人權組織勸我國廢除割禮。」丘靈握緊她的手。屆時怎樣找她呢,兩人都沒有永久地址,但是,假使伊曼真的成名,一定有辦法。第四天早上,有人叫丘靈到會客室,一個打扮名貴時髦的少婦看到她滿面笑容站起來。「是丘靈嗎,比照片漂亮多了,我是林蘊高。」呵,這可不是雜貨店店主。「嗯,你比我想像中高大,可穿大人六號衣服了。」丘靈完全不出聲,只是微笑。「歡迎到我家來。」她的小跑車停在樓下,丘靈上車時往兒童院樓上看,伊曼在窗後揮手。

  「我得向你介紹自己,」林女士說:「我與丈夫開設一引畫廊,專做遊客生意,除出你之外,家裡還有兩名養女,都比你大,一個韓裔,一個越裔,但是,恐怕你們都得講英語。」

  丘靈一怔,沒想到人口如此複雜,心一沉。

  「我已經與你姐姐們說過,需與你好好相處,她們叫奕群與集群,我想替你改一個名字,叫冠群可好?要不,叫敏群。」

  丘靈忽然開口,「我希望保留原名。」她有點焦急。

  「甚麼,仍叫幽靈?這名字不好。」

  丘靈連忙說:「懇求你。」

  林女士笑,「我太心急了,留待日後才慢慢商量吧。」

  丘靈鬆一口氣,可見不是個難相處的人。

  「先同你去看看畫廊。」

  畫廊設在遊客區,連丘靈都看出畫不怎麼樣,可是店堂氣派很大,十分華麗,女職員看上去似美術館員工,大方端莊,一切都上軌道,有規模。

  喝了一杯荼她們就走了。

  車子向山上駛去,整個海港就在眼前,丘靈的每一間寄居屋都看到蔚藍的海,真是奇怪的際遇。

  「你們三人各有寢室,但是合用一個衛生間,聽說你功課很好,明年可高中畢業?」

  丘靈謙卑地笑笑。

  若真是天才,十四歲都已讀完醫科。

  「你將與集群同班,奕群已在念大學。」

  她們應是十七八歲。

  丘靈輕輕問:「為甚麼領養我們?」

  「既然領養,當然是揀有需要的孩子,奕群到我家時七歲,還不會用座廁,集群十一歲,滿頭毒瘡,那樣才需要我,你說是不是?」

  丘靈點點頭。

  「領養處說你受過多次打擊,心靈有創傷。」

  丘靈無奈地笑。

  「聽說,你上一對養父母——」

  車子駛到住宅前停下,有波多黎各籍管家前來取行李,丘靈只得一隻小小手提箱。

  「姐姐們還在學校裡。」

  客廳另一角通出去,是碧綠的泳池,背著她們,在籐椅上躺著一個人,看不清他的容貌,但是那人穿著件花襯衫,頭髮黑得發亮。

  太像一個人了,叫丘靈戰慄。

  林姨笑說:「那是我的弟弟政高。」

  那麼,你的丈夫呢。

  「我的丈夫長居紐約,照顧那邊的總店,一年回來三數次。」

  才喝了杯冰水,奕群回來了,她是大點那個,長得非常漂亮,身段異常豐滿,天生一雙狹長的丹鳳眼,露一股妖媚之氣。

  丘靈不敢怠慢,立刻站起來。

  她卻笑笑說:妹妹來了,」打量丘靈,「這位妹妹,甚麼地方見過,對,」她找出一本時裝雜誌,「同這個模特兒有七分相似。」

  她回臥室換衣服去了。

  丘靈又坐下來,看著林姨在電話中談生意。

  半晌,奕群穿著網球服下來,「妹妹可要一起去?」

  丘靈連忙說:「我有點累。」

  奕群聳聳肩出去。

  林姨還沒講完電話,集群也回來了。

  丘靈傻了眼,一個美,一個更美,越裔的集群顯然有點西洋人血統,皮膚雪白,高鼻樑,濃眉、圓眼,比奕群更驕傲。

  「告訴你,我的房間是你的禁地,知道沒有?」

  丘靈不出聲,大家都是養女,有甚麼好爭,不知幾時各散東西,永不見面。

  林姨掛上電話,笑著同集群說:「對妹妹要友善。」

  集群嘻笑,「我姐妹都死光了。」

  她咚咚咚奔上樓。

  丘靈暗暗留意,泳池旁的那件花襯衫,一動都沒有動過。

  「來,丘靈,看看你的房間。」

  她的房間最小,西曬,但是看得見海。

  「我有事要出去,你自己休息吧,有需要,同管家說,想出去,司機會送你,明早可以去上學。」

  「是,是。」丘靈無比恭馴。

  林姨替她關上門,丘靈見沒有人,累得垮下來,倒在床上,動也不動,眼皮掀不開。

  她彷彿聽到泳池裡潑喇一聲,是誰,是那件花襯衫嗎,真可怕,無論走到什麼地方都躲不過它。

  丘靈睡著了。

  一聽到鬧鐘響,她還以為身在南半球,水的漩渦以反時針方向轉動,十二月是盛夏,還有,抬頭看不見北斗星……

  她醒來,最新記憶湧現,呵,不,又回到地球的北部來了,一日之間,經歷了兩個季節,稱兩個地方為家。

  是鄰房的鬧鐘,丘靈的鍾在腦海裡,到了時候,她會睜開雙眼,不用人叫。

  她走出去,看見集群一個人在起坐間玩紙牌。

  紙牌面積特大,上邊有奇異瑰麗的圖畫,呵,原來是流浪人吉卜賽玩的托羅牌。

  集群看到她,閒閒說:「過來,同你算個命如何?」

  算命?丘靈覺得新鮮。

  「我能知過去未來。」

  是嗎,丘靈心底好笑,那麼,你自己運程又如何?

  誰知集群說:「吉卜賽人從來不算自身。」

  丘靈輕輕坐下,一句話也不說。

  集群發牌,其中一張牌上有一具骷髏,她驚呼一聲,「你身上充滿死亡氣息,你是不祥人,不,不是你自己,你帶給別人瘟疫及不幸——」

  這時,她們身後傳來一把聲音:「夠了,你怎麼一開口就損人。」

  丘靈第一個轉過頭去。

  呵,是那件花襯衫,居然是他仗義執言。

  他取過紙牌,丟到一旁。

  集群生氣,「你竟幫外人。」

  「她也是家庭一份子。」

  集群一溜煙走開。

  花襯衫笑笑說:「你好,我是她們的舅舅,我叫政高。」

  丘靈朝他點點頭。

  「你不愛說話?真好,這屋子裡三個女人,從早到夜不住吵,連睡著都說夢話,只有你,像啞巴,難能可貴。」

  丘靈仍然不出聲,少說少錯,不說不錯。

  「噫,用激將法也沒用?」

  他非常英俊:光灑的棕色皮膚,雪白牙齒,厚實胸膛,而且,對不喜講話的女性特別耐心。

  他趨近一點,看到丘靈的眼睛裡去,忽然這樣形容:「這雙大眼裡彷彿有一座螢幕,正在上演甚麼好戲?我看到人影憧憧,十分詭秘。」

  這時,集群又回來了,曖昧地站走廊裡叫他:「說好一起去市區,怎麼還在這裡?」

  他便丟下丘靈,跟著集群走了。

  多麼奇怪的一個領養家庭。

  丘靈到浴室淋浴洗頭,才抹著濕發,輪到奕群回來,一開口便問:「政高去了甚麼地方?」

  丘靈呆呆看著她。

  「扮蠢?我知道你不笨,你不如同我聯合起來對付他們。」

  他們,他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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