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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頁     亦舒    


  可是見到床上的桑琳,又落下淚來。

  醫生講得太輕描淡寫了,桑琳額角鼻子嘴唇上都有縫針,一張臉腫得又瘀又青,手上吊著管子,他只得輕輕握住她手。

  桑琳一見他,眼睛發出晶瑩的神采來。

  其餘三個人識趣地退到窗前去看風景。

  她開口,可是語不成聲。

  育台把耳朵趨近她嘴邊。

  他聽得她說:「豬八戒……」

  育台恢復幽默感,裝一個吃驚的樣子,「我,我像豬八戒?」

  桑琳露出沒好氣的表情。

  郭太太又笑了,笑中流下眼淚。

  育台一直逗留到看護來趕才走。

  之後,他看著她拆線,消腫,痊癒,出院,康復。

  桑琳很沮喪,因為「最狼狽的時候都叫他看過了」,無以為繼,「本來打算一步步露出黃臉,現在他已無所懼」。

  一日,育台經過一家珠寶店,考慮半晌,輕輕走過去。

  一位年輕的女店員前來與他招呼。

  「這位先生,想看些什麼?」

  「啊,戒指。」

  「是鑲寶石的嗎?」

  「是,鑽石。」

  這時,有人接上來說:「約多大的鑽石呢?」

  聲音好熟,育台抬起頭,發覺自櫃檯後轉出來的是黃主文的母親黃仲苓,她秀麗如故,落落大方招呼李育台。

  不過,這個時候看她,又不是那樣像雅正了。

  育合見故人,「你轉了行?讀者可要失望極了。」

  黃女士笑道:「這是我的副業,我可沒忘記講故事。」

  「能者多勞。」

  「要找一枚戒指?」

  育合點點頭。

  黃仲苓轉過頭去同助手說:「給李先生把那兩枚鐵芬尼鑲法的鑽戒給拿出來。」

  育台問:「小主文呢,他好嗎?」

  「把他送到英國康瓦爾去寄宿了。」

  呵他也正規上學了,那好極。

  「我一個人沒事做,便回香港來同朋友開家店消遣消遣。」她一貫如此溫文。

  「你對珠寶有一定的認識吧?」

  「我朋友是專家。」

  那兩枚戒子從保險箱內取出來,放在黑絲絨盤托上。

  育台一看,式樣簡單寶石剔透,很是喜歡,便選擇那枚方鑽,因為它比較不閃。

  黃仲苓微笑,「那位小姐一定異常斯文含蓄。」

  育台微笑,「她也不過只有這個好處罷了。」

  「恭喜恭喜。」

  育台看一看穿著珠灰色絲旗袍的黃仲苓,覺得柔琳還有一個優點,她沒有別人那樣高不可攀,桑琳是那種「喂替我削個梨子」的女伴。

  女店員給客人看了證書,「三卡零六分的鑽石,G色,極好切割,價錢折實了是……」

  李育台寫了支票。

  把絲絨盒子小心翼翼的藏在懷中。

  與雅正訂婚時也買了戒子,那一枚收在保險箱中,將來由紀元承繼。

  他本想一貫約桑琳到家中晚飯。

  後來想一想,女孩子有權要求比較浪漫的情調,不能在家吃完兩菜一湯一邊看電視新聞一邊接受他的戒指,他於是動腦筋找有利場合。

  要待這時才發覺思路生�蛂C

  朋友之間都講坦誠,育台決定做回他自己。

  他去接桑琳放學,待她上了車,閒閒地說:「你可願週末陪我去巴黎?」

  桑琳一怔,「時間那麼緊湊,是什麼要緊的事?」

  「只是去逛逛,吸收浪漫氣息。」

  「巴黎浪漫?」桑琳嗤一聲笑出來,「六十年代早期或許。」

  育台看著她,因上次車禍桑琳左額角上縫過針,事後留下兩個小小瘢痕,本來可請教整形醫生擺平,可是桑琳一直沒抽空處理,以致現在笑起來,都像是皺著眉頭,別有一番韻味。

  育台問:「那,有什麼好地方最適合提出人生最重要的問題?」

  桑琳笑一笑,「今夜星光燦爛,隨便把車子停在馬路上,愛怎麼說就怎麼說。」

  育台放下心頭一塊大石,他把車子轉過露天停車場,打開天窗,說亮話,自西裝內袋取出小小絲絨盒子,「桑琳,請你戴上這只戒子,成為我的未婚妻。」

  桑琳看到戒子,有點訝異,「這真是一隻漂亮的指環,請恕我試戴。」

  她把它套在左手無名指上看一看,「嘩,美極了,尺寸大了一點,不過不要緊,可以在指環後沾些藍膠。」

  育台笑,「你願意接受?」

  「這許是我一生惟一看到這麼大鑽石的機會,我不會脫掉它。」

  育台被她逗得笑出來,「謝謝你。」

  桑琳放下手來,「我們不會那麼快結婚吧?」

  育台不語。

  「你想清楚了?」

  育台回答:「我不是糊塗人。」

  桑琳笑,「等我自建築系出來,還需整整七年。」

  「我們不必等什麼,時機成熟,就可以結婚,途中你如覺得不高興,那麼,大家再做商量。」

  桑琳側著頭,「這麼文明?」

  育台也同意,「會不會好像欠缺了什麼?」

  桑琳笑答:「生活永遠給我們這種感覺,有幾個人會覺得他的快樂十分完整。」

  「你不介意?」

  「細節耳,只要那個人是你,其他不重要。」

  育台非常非常的高興,能夠成功地把戒子送出去,夫復何求。

  他一直沒有宣揚這件事,但是他通知了育源夫婦。

  育源第一個反應是:「你們同居了?」

  「狗口長不出象牙。」

  「我勸你提出同居,拴住郭桑琳,生米已煮成熟飯,她不得不跟你一輩子。」

  育台啼笑皆非,「我何需施這種卑鄙手段。」

  「兄台,你已年老色衰,今非昔比,萬事小心點好。」

  「不,我們之間沒有詭詐。」

  「還那麼驕傲?」

  育台笑笑。

  「天氣暖和了。」

  「十分潮濕。」

  雅正最怕這種天氣,急急把攝影機關進一隻隻防潮盒子。

  那時紀元小,看見箱子,總想設法打開,取出攝影機,扭動鏡頭,按下快門。

  傭人老勸:「太太,不怕弄壞?」

  「呵不怕不怕,十分結實。」是雅正的答案。

  育台這一輩子無法忘記,相信人人都會明白。

  復活節假期,他去探訪紀元。

  到之後二天,接到桑琳的電話。

  她說:「我在喜來登酒店。」

  「你怎麼來了?」

  桑琳有點不好意思,「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育合深受感動,自覺老皮老肉,無以為報。

  拿著電話半晌做不了聲,大抵上蕩氣迴腸,也就是這樣了。

  晚上他帶著紀元與桑琳吃日本菜。

  紀元悄悄的說:「從某些角度看,桑琳很像媽媽。」

  育台意外了,這兩年來認識不少異性,他滿以為桑琳是最不像雅正的一個。

  他問紀元:「你覺得像?我不認為。」

  後來育源說:「不是形像,是氣質像,桑琳像雅正一樣,對你毫無要求,讓你做回自己,光是這一點已經夠像。」

  但那個時候,有台還說:「媽媽是長眼睛,桑琳圓眼,媽媽薄嘴唇,桑琳腫嘴,有什麼像。」

  紀元仍然說:「不知何處總是像。」

  桑琳並無特別討好紀元,故磊落地問:「在說我嗎?」

  紀元說:「沒有。」

  育台吃一驚,這孩子,為什麼否認?且賴得一乾二淨,如此流利,這是長大成人的先兆嗎?

  只見桑琳笑笑,不與紀元計較。

  育台感喟,真是,除出親生父親,誰會教訓孩子,心裡忽然希望育源會對紀元嚴謹點。

  誰知育源亦猶疑,「我覺得紀元沒有大缺點,況且,教他們也得留個餘地,不好傷了和氣。」

  當下育台說:「我們先送紀元回去。」

  紀元與父親絮絮說著學校裡的瑣事,某同學穿了雙耳孔戴兩副耳環上學,某同學的要好男朋友比她高一個頭等等。

  育台一邊微笑一邊聽,紀元言行不太像神童,不過不要緊,他也不是天才,彼此彼此,做人只要健康快樂就好。

  聰明會不會誤一生是個疑問,不過他不介意紀元略為平凡,他喜歡憨孩子。

  紀元一聲再見便下了車。

  育台在她身後喊:「明天你放學——」

  她沒聽見,她已奔進屋內。

  育源朝他們招手。

  育台喃喃說:「一不親手帶,感情即生疏。」

  原本不發一言的桑琳忽然說:「你想把紀元接回身邊?」

  育合點頭,「至少下班可以相見。」

  桑琳頷首,「要徵詢她的意見。」

  「太尊重孩子的意願了,從前,孩子惟一權利是拉著大人衣角走。」

  「可是,我們總希望一代一代進步。」

  第二天,育台在校門接到紀元,問紀元:「你可願跟爸爸回家生活?」

  紀元一聽,哭了,「爸爸,爸爸,我以為你再也不要我。」

  這真是天大的誤會,父女當下緊緊擁抱,她以為他不要她,他又以為她不要他,原來是……

  算一算,父女分別已有半年。

  待情緒平復,紀元說:「我已習慣姑姑家生活。」

  「我以為你想回家!」

  「想是想,可是姑丈姑姑是真的愛我,他們絕少應酬,即使有,其中一人必定留在家與我做伴,我覺得他們對我好到極點,縱使回到家中,也不可能有同等待遇。」

  李育合不語。

  紀元試探地問:「你與桑琳,是常常外出的吧?」

  李育台點點頭。

  「等我大點再回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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