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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頁 亦舒 果然,原醫生這樣說:「元之,做回你自己之後,一有健康,二有財富,你會是世上最幸運的女子。」 元之不作聲。 隔良久她說:「人間許多健康富有的人非常非常的寂寞。」 原醫生說得很含蓄:「如果你懂得運用你所有,不難解決難題,找到親友。」 「我不需要那樣的親友,我要的是孔兆珍那樣的家人,在我蹦、損、爛、壞、病的時候,他們都不離棄我,一直呵護我,耐心等待我復元、起色。」 原醫生頷首,「孔兆珍確有這樣的福氣。」 元之用手掩臉,「關元之呢,關元之會有那樣幸運嗎?」 「你已有一班好友。」 元之不由得露出一絲微笑,「是,你說得對。」 梁雲、呂一光、麥克阿瑟,還有曼勒三號,都是她的好友。 忽然之間元之聽到輕輕一聲嗚哇,她跳起來,「寶寶哭了」,立刻四處張望。 曼勒研究所哪裡有嬰兒,那不過是一直蹲在原醫生腳下的一隻貓兒,睡醒了,伸懶腰,順帶咪噢一聲,驚動元之。 元之失望,「原來只是一隻貓。」 原醫生笑,「你可別看輕這隻貓。」 元之嚇一跳,這時,那貓兒綠油油的眼睛正盯著她。 「這隻老貓,自有它的故事,有空我慢慢同你說。」 老貓又嗚咽幾聲。 不知怎地,元之又想起她撇下的幼兒,內疚之至,整張臉都憔悴了。 「元之,你且休息休息,我吩咐曼勒七號來陪你。」 「七號同三號一樣忠心?」 「它們是機械人,源自一套零件,性格自然相似。」 元之放心了。 果然,七號一見她就活潑地打招呼:「關小姐,你好。」 「七號,我不大好呢。」 「關小姐,不要緊,困難可以慢慢克服。」 「我的事,你都知道吧?」 「我讀過你的檔案。」 元之吁出一口氣,真好,不用多費唇舌。 「我先陪你去看看關元之。」 對,也該去看看她了。 關元之靜靜躺在一具玻璃維生器內,臉容安詳,雙手交叉疊在胸前。 七號如介紹新車模型般說:「你看,一切都修理妥善,新的骨髓,新的發育細胞,你發覺沒有,她長高了,也胖了一點,臉色紅潤,比從前漂亮得多。」 元之一看,果然一如七號所說。 但是陌生的感覺油然自心底生出來,這個少女是誰,真是關元之嗎? 她若不回去,關元之的生命歷程就到此為止,她若回去,關元之就得以生活下去,多麼微妙。 七號指指玻璃罩,開了一個玩笑,「睡著的關元之莫非專等心上人來親吻她一下,好從此復活。」 元之慘笑。 七號見她鬱鬱不樂,故勸說:「關小姐,高興還來不及呢。」 元之唯唯諾諾,「是,是。」 「你若不要它,我們在必要時會把它給別人用。」 元之看著天花板歎口氣。 一切機會都轉瞬即逝,非立刻抓緊不可。 七號問:「滿意不滿意?」 元之只得說:「好,好,很好。」 奇怪,無論做什麼人,無論是哪一種生活方式,都似乎得苦中作樂。 沒想到有一天,關元之連做回自己都覺得有困難。 她的焦慮不是沒有原因的。 關元之還那麼年輕,前路茫茫,不知多少事要等她去應付,她甚至還沒有戀愛過,想起來都驚心動魄。 七號詫異問:「關小姐,你雙手為何顫抖?」 「因為害怕。」 「怕什麼,怕做回自己?」 元之實在說不出口。 七號喃喃道:「難怪那麼多人說第二天不想睜大眼睛起床,原來就是怕做自己。」 誰說不是。 「醒來之後,夠你忙的,鎮亞重工一天的收入為八位數字,」七號咭咭笑,「光是數鈔票已經累壞。」 「鎮亞後人還在同關元之打官司嗎?」 「你的消息不靈通,他們早已輸了,老先生早有預謀,起碼有七位以上的名醫證明他立遺囑時心身健康,薑是老的辣。」 元之仍然心有重壓。 小珠兒不知怎麼樣,她不知為何如此牽記那小傢伙。 忽然想起來,那可是她的孩子呵,當然疼愛到極點,元之不由得恍惚起來,不不,是孔兆珍的骨肉,與她無關,可是她做了那麼久的孔兆珍,一併連兆珍的孩兒也接收過來了。 七號細細觀察元之的表情,揶揄地:「念念不忘前生之事?」 七號比三號更加智慧點。 它帶元之離開實驗室,關上不�袗�門。 元之這才發覺她們站在一條長巷裡,兩邊都是一扇扇門,編著密碼,靜悄悄,光線柔和。 元之問:「七號,屋裡都是些什麼實驗?」 七號答:「呵你不會想知道,在常人眼中,許多簇新的科學實驗都是相當可怕的。」 元之識趣。 「譬如說,照相機剛發明時,很多人相信它會攝取靈魂。」 「是,我聽說過。」 「試想像門內一切實驗都是初步實驗,元之,你這樣出去,也驚動過若干人吧。」 正在此時,一扇鋼門被輕輕打開,一個機械人出來。 七號有禮地與同伴招呼,「十五號,你好。」 「你好,七號。」對方回禮。 「十五號,你的工作進展如何?」 「非常順利,謝謝,原醫生對實驗結果十分滿意。」 元之一則沒有心情,二則不想探索曼勒的隱私,只是低著頭垂著手不語。 誰知這樣反而引起十五號注意,笑笑說:「這位小姐恁地不快樂。」 被它看出來了。 十五號笑著說下去:「我的實驗正是尋找人類快樂的元素。」 七號大吃一驚,「如此虛無飄渺的實驗,一定異常艱辛。」 「尚可,正如我說,原醫生對報告滿意。」 元之緩緩抬起頭來,「請問,快樂的元素是什麼?」 「經過抽樣調查、比較、研究,我們發現一件真相,首先,人類必須承認生活中有苦有樂,方有資格尋找快樂。」 七號首先嗤一聲笑出來,「這是哲學報告,這不是科學報告。」 十五號也笑,「不久將來,報告自會做內部公佈,屆時你自會明白。」 它倆笑著話別。 原來原醫生要照顧的個案有那麼多。 第二天,他撥冗來探訪元之。 「為何悶納,元之,莫非是留戀外邊花花世界?」 「原先生,我可否與莊家聯絡?」 「你說呢?」原醫生明知反問。 但願所有家長都似原醫生那般開明、大方、諒解、幽默,以及尊重小輩。 「對不起,」元之立刻知錯,「我不該問。」 「你的朋友會來探訪你。」 「誰?」 「我們允許伊安麥克阿瑟前來。」 「太好了。」元之總算露出一絲笑容。 「你可以與她聚聚舊。」 「林慕容呢,她在何處?」 「世上某處,但是她的小宇宙已經消滅,你不會認識她。」 「告訴我,原先生,小宇宙幻滅之際,是否化為一連串薔薇色的泡沫?」 原醫生答得好,『用p只是少女的憧憬。 「沒有一聲彭,也至少有一聲嗚咽吧。」 原醫生歎一口氣,「不,什麼都沒有,無聲無色無相無嗅,它純粹消失在空氣中。」 元之打一個冷顫。 下午,麥克阿瑟到了。 看到他真令人高興,他仍然對新的他那麼滿意,精神奕奕,神采飛揚,呵世上畢竟還有快活的人。 「元之,」他先親吻老友的面頰,「快來看我替你爭取到什麼。」 元之關心的完全是別的事,「梁雲與呂一光可好?」 麥克阿瑟惋惜地說:「你像所有的二世祖一樣,對上代的功績事業全然不感興趣。」 元之說:「你有意思的話你去管好了。」 「此話當真?」 「我可以立刻同你去簽立憑據,但請先告訴我梁雲可好。」 「梁雲?她正忙著籌備婚禮。」 元之一怔,十分惆悵,雖是意料中事,亦覺得進度略為迅速。 「請我們擔任男女儐相呢。」 元之咧開嘴笑了,「伊安,你的生涯如何?」 「元之,相信我,做男人的壓力也十分大。」 「可以想像。」 「首先,男人必須在工作上有建樹,否則,男女老幼都看不起他,這件事說難不難,說易不易,幸虧我此刻最大的戶口是鎮亞重工,謝謝你,元之,那真是一個好開始。」 元之只掛住她個人焦慮,並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去。 「我已經把活動據點自蘇格蘭搬回老家。」 元之卻問:「他們打算舉行盛大的婚禮嗎?」 「不,簡單的教堂婚禮,只請雙方父母及三兩友好做見證。」 元之希望她趕得及去參加。 「你放心,明天你就可以離開曼勒。」麥克阿瑟安慰她。 元之只是苦苦的笑。 麥克阿瑟這時低聲說:「你放心,莊氏諸人生活很好。」 「他們可有想念我?」 「你說呢?」 元之哭了。 這一次的手術,同上幾次沒有什麼不同,元之早已駕輕就熟。 她醒來時嗯一聲,覺得神清氣朗,伸一個懶腰,漸漸回憶起前塵往事,不禁唉一聲歎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