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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頁     亦舒    


  那位女士更加詫異,「那也應該是日後的事了。」

  之洋幫她脫下大衣,搭在火爐附近的椅背上烘乾,又去找食物,可是只能在簡陋的廚房裡找到少許麵包及馬鈴薯。

  女士輕輕說「叫你見笑了。」

  之洋抬起頭,「總統去世後,你就一直這樣吃苦。」

  女士點頭,「我失去了所有的朋友。」

  之洋難過到極點。

  她身邊雖然有點現款,但是那些鈔票彼時都尚未發行,又怎麼能用,她只得立刻除下項上金鏈以及一副寶石珍珠耳環。

  她遞給女士,「你千萬不要推卻。」

  原本以為女士必有一番推讓,可是她十分豁達,只是微笑道謝。

  「你好好治病,你會成為我們近代史上最受人尊崇的女性,人稱國母。」

  女士卻不動容,她秀麗的臉上始終籠著一層默哀。

  之洋幾乎衝口而出:不過見過你之後,我卻更加樂意做一個普通人。

  女士伸出手,握住之洋的手。

  「你好好保重,我要走了。」

  「謝謝你的禮物。」

  之洋頷首。

  「我送你下樓。」

  「不用,我認得路,外頭冷,你身體不好,還是休息吧。」

  女士忽然說:「我今天才知道天使也有名字。」

  之洋一怔,「什麼?」

  女士凝視之洋,「我信基督,你是神派來帶領我給我力量的吧?」

  之洋呆住,張大著嘴。

  啊不,女士完全誤會了。

  「你走在雪地上,連腳印都沒有。」

  之洋緊緊握住她的手,忽然這樣說:「是,我是你的守護天使,你必不致跌倒。」

  女士臉上泛起一絲歡容。

  「但是我恐怕你一生都會孤寂。」

  「這我一早已經知道。」

  之洋歎息,無言,起身開門,下樓。

  回到石卵街道上,之洋留戀地抬頭往上看,只見公寓其中一格昏黃色窗口前,女士用目光向她話別。

  之洋朝她揮手。

  說時遲那時快,之洋已回到她自己的世界來。

  她冷得直打哆嗦,伸手去摸脖子,項鏈已經不在,之洋比較放心,那條項鏈用貴重金屬黃金製造,還是曾國峰君送給她的紀念品,想必可以為女士換取一點兒食物了。

  本來之洋以為會得保存那項鏈至老,可見世事多變,好難逆料。

  之洋歎口氣,走到好友臥室去休息。

  不知怎麼,流了一臉眼淚,她很高興充扮了一次天使,給一位傷心絕望的女士帶來一點點盼望。

  比起她,林之洋那一點點失意算是什麼,之洋決定振作起來。

  第二天她一早起來做早餐。

  輪到時珍長嗟短歎。

  ——「我怎麼向人解釋,家父長期坐在一隻壁櫥裡冥思?」

  之洋不以為然,「人是誰?我們為何要向他抱歉解釋?」

  時珍攤開手,「我們總有親戚朋友呀。」

  「千萬別向任何人提及教授的事。」

  「那麼怪誕,我如何敢說?」

  之洋為教授辯護:「科學家的專注精神原非你我可瞭解,天才的行徑亦無須俗人認同。」

  「嘩,你好不偏幫於他。」

  「教授可以去,教授就可以回,你我操心也無用,最好處之泰然。」

  時珍跌坐沙發。

  「他曾經數度遠遊,不知是否——」

  之洋頷首,「多半與這次相同。」

  「有時他去三兩個月才回來。」

  「很好,證明他了無牽掛走得開。」

  時珍啼笑皆非,「我有種感覺你倆簡直可以成為忘年之交。」

  之洋「嗤」一聲笑出來,「不用那麼嚴重吧,教授又不是七老八十。」

  「四十八九歲了。」

  「看,正當盛年。」

  時珍揮手,「你老是為他說話。」

  之洋但笑不語。

  時珍注視她,忽然說:「之洋,你痊癒了。」

  之洋摸摸自己的面孔,「你說得對,也該恢復原狀啦。」

  時珍追問:「怎麼會在剎時之間忘卻過去?」

  「絕非剎時之事,傷痕慢慢揮發,終於時間治癒一切。」

  「整整一年?」

  「有啦。」

  「恭喜你。」

  之洋笑,「整件事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當然喪盡自尊,痛不欲生,聽到曾國峰三個字都會跳起來。第二階段故作忘卻狀,避而不提傷心事,可是內心隱隱作痛。到了最後階段,曾國峰與陳大文及宋家明王玉寶一樣,不過是個名宇,一點兒特別意義都沒有矣。」

  時珍點頭,「遺忘是人類保護自身的最佳本能。」

  之洋感慨,「再回頭看,也不明白當年怎麼可能造成那麼大的擾攘與那麼深的創傷。」

  「真不值得阿。」

  「奇是奇在事後都會這麼想。」

  「那一定是不值得。」

  「也不是,當時我們也有過開心的時間。」

  時珍笑歎,「可見曾國峰對你真是一點兒意義都沒有了,你已如此心平氣和。」

  「他現在應很開心囉,以前老是覺得我屬心腹大患。」

  時珍反問:「你在乎他幸福與否嗎?」

  之洋答:「不,我絲毫不關心,因為每個人的結局都咎由自取。」

  那朝之洋仔細打扮過了才出門,她到政府辦的求職處去應徵新工作。

  服務員在電腦上讀到她的履歷大喜過望,「林小姐,起碼有三間以上的機構希望獲得你這樣的人才。」

  之洋欠欠身,「我太幸運了。」

  「林小姐你何故缺席一年?」

  之洋本想說她病了,可是科學如此發達,已沒有長年累月生病的人,要不迅速治癒,要不壽終正寢。

  故之洋微笑說:「我去了遊歷,讀千本書行萬里路嘛。」

  服務員點頭,「不過林小姐要加油了。」

  「是,我懂得。」

  服務員立刻聯絡那三間公司的人事部,其實不過是資料與資料核對,也就是從前的所謂面試。

  注視螢幕半晌,服務員抬起頭來笑,「宇宙公司問你幾時可以上班。」

  「今天。」

  服務員自打印機取出彼方資料交予之洋,「林小姐,你可到休息室去參考資料。」

  之洋走到休息室,感慨萬千,生活總得繼續下去。她翻閱資料,認為薪酬與福利條件都還算不差,宇宙公司十分體貼,附著一張同職級僱員名單。

  之洋不過略為過目,卻看到曾國峰三字。

  他轉了工嗎?

  沒聽他說起。

  不過他倆已有一年多沒說過話,她不會知道他的事,沒想到此刻會在同一間公司辦事,尷尬?誰在乎,好的工作難找,誰會為他犧牲一份優差。

  之洋在文件上簽好名字,交返服務員。

  辦妥手續,即可上班。

  「林小姐,下午或明早去均可。」

  之洋決定下午就上班,事情這麼順利,真是罕見。

  吃過午餐,走近宇宙機構,之洋感到自己技藝生�蛂A也許上司給她的工作限額需超時完成。

  她走進狹窄的私人辦公室,坐在電腦螢幕面前,按下鍵鈕,向上司報到。

  之洋忽然覺得自己有用,精神跟著提上來。

  她上司叫譚小康,女性,二十九歲,語氣十分爽朗,歡迎她加人大家庭後,隨即打鐵趁熱,吩咐她做一連串急需處理的工作,

  之洋暗暗心驚,幸虧到最後,上司註明:請於本周內完成上述工作量。

  之洋吁出一口氣,這一年來她耽於逸樂,生怕跟不上社會節奏,現在要加快腳步。

  那日她一直留在公司裡,先把頭緒整理出來,然後再處理細節。

  之洋的工作與投資有關,她專責研究亞洲國家股票走勢,將之分析、歸類,然後把資料輸給公司其他部門,特別是投資經理們,好讓他們忠告顧客。

  她一直做到下班時分,才醒覺還沒有知會時珍。

  時珍有點生氣,「我擔心了整整八個小時,以為你失蹤了。」

  「不,我找回了自己。」

  「你有迷失過嗎,」時珍訕笑,「你言重了,新工作如何?」

  「中下級,有晉陞機會,慢慢來啦,我需要精神寄托及生活費用。」

  之洋沒有告訴時珍,曾國峰也在同一機構,小事,不足掛齒。

  況且,一間公司有數百員工,十年也碰不到一次。

  之洋錯了,那日她做到晚上十點半才離開,電梯下降到三十八樓之際,門一打開,進來一個人,就是曾國峰,事情就是那麼湊巧。

  電梯只有他們兩個人,不得不打招呼。

  曾國峰問:「訪友?」

  之洋含糊其詞。

  曾國峰忽然說:「我同……已經分開。」

  聲音很低,之洋聽不清名字,幸好她不感興趣,她心中正在盤算,明早七時許她就應該回到公司。

  「之洋——」

  電梯到了樓下,之洋如釋重負,匆匆說再見,頭也不回走出大廈,順手召一部計程車回家。

  哪裡還有時間給過去的人,過去的事。

  到了家,一邊與時珍交談一邊做三文治吃。

  「下班才知道自己有多累,精力大不如前。」

  「不見得衰退得那麼快,今日你太緊張。」

  「對,時珍,有無教授消息?」

  「沒有,我只得聽天由命。」

  「恐怕要等到週末才能來陪你了。」

  掛了線,之洋匆匆上床休息,撥好兩架鬧鐘,以便翌日一早叫醒她。

  朦朧間她也惦念教授下落。

  忽然聽得電話錄音:「之洋,我是國峰,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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