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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頁 亦舒 從心連忙趕上去。 只聽得一人禮貌地說:「這位女士,有病該進醫院,國家醫療設施十分先進,一則可獲得照顧,二則避免傳染。」 門內沒有響應。 從心發覺是鄉公所的熟人,立刻笑說:「洪大哥、魯大哥,你們怎麼在這裡。」 這兩人本來可以做從心的叔伯,所以一聽大哥兩字,立刻舒暢無比,整個人鬆懈。 "咦!小從心,你在這裡做工?」 從心自菜籃取出梨子,恭敬遞上,滿面笑容:「我在這裡幫傭。」 "你東家患哪種傳染病?」 從心低聲答:「的確有病,卻不會傳染,是癌症,已在康復中,不希望被騷擾,才回鄉休養。」 "原來如此。」 "一定有好事之徒,傳得如此不堪。」 "你在她身邊有多久?」 "兩個多月了。」 從心一張臉紅粉緋緋,十分健康,大叔們樂得去忙別的事。 他們走了。 從心推門進屋。她看見燕陽靠在椅子上,目光有點驚疑。 "對不起。"從心扶起她,"我來遲了。」 燕陽恢復鎮定,她緩緩吁口氣,"全靠你。」 "我亂說話,請原諒。」 "不,你講得很好,我的病,比癌症可怕得多,不過你說得對,這病並不隨便傳染。」 燕陽的臉,瘦得已現骷髏之形,看上去有點可怕。那晚,從心替她抹身,發覺她背上冒出一個個拇指大紫血泡,隨時會得潰爛。 燕陽乏力地歎息一聲,"我末日已近。」 從心心酸,輕輕替她穿好衣裳。 "不久之前,我同你一樣,有光潔皮膚,渾圓手臂。」 從心忍不住問:「發生了什麼事?」 "我愛錯了一個人。"語氣中卻一點恨意也沒有。 "是他把病傳給你?」 燕陽抬起頭,"你已知道這是什麼病?」 從心點點頭。 "啊,鄉下人也有常識。」 "你放心休養,想吃什麼,告訴我。」 "昨天你做的蝦仁雲吞,好吃極了。」 "那很容易。」 "謝謝你,從心,你是一個小天使。」 燕陽乏力,挽著從心的手鬆脫。 手指似皮包骨,關節凸出,像雞爪。 她模樣一日比一日可怕。 從心卻與她愈來愈投契。 從來沒有一個人與她說那麼多心事,回答她那麼多問題,而且,身世如此相似。 漸漸燕陽不能進食,嘔吐頻頻,只吃流質。 "燕姐,我送你進醫院。」 她搖頭,"我願平靜在家中安息。」 "或許-」 "不,生命那樣吃苦,我不介意。」 有時,燕陽不住講英語,從心只能測度她心意,不過,也聽熟了那音韻,陪她聊天,是每天主要工作。 "請告訴我,紐約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從心說。 燕陽微笑,"一個極盡醜陋罪惡的城市。」 "啊。"從心戰慄。 "也是絕對美麗包涵的城市。」 "什麼?」 "它的壞比全世界壞,它的好又比全世界好,它是最奇妙的都會。」 從心鼓起勇氣問:「同香港一樣嗎?」 她緩緩搖頭,"略不同,將來你自己會體會到。」 "我,"從心笑,"我能去哪裡。」 "別小覷自己。」 從心不出聲。 "你願意出去嗎?」 從心答:「村裡年輕人,只走剩我一人,略有能力的都往外跑,尋求更好生活,打我們祖先起,凡是沿海居民,都冒險飄洋過海。」 燕陽聲音很低,"跟我一樣。」 "燕姐,把你的遭遇告訴我。」 燕陽抬起頭,想一想,像是準備說出來,但是隨即又搖搖頭,"我的見聞,與一般找出身的窮女並無不同。」 "吃虧嗎?"燕陽淒惶的牽牽嘴角。 "可是受盡委屈流血流汗?」 "你都猜對了。"從心打一個冷顫。 "那麼,一輩子守著婆婆,不要離開鄉村。」 正在這個時候,有人在門外叫:「從心,從心,你在嗎?"從心一聽,是夏景的聲音。 "小朋友找你?你去一會好了。」 在門口,從心一把拉住夏景的手。她打扮得十分別緻,染了一角黃發,銀紅胭脂,穿毛毛大翻領外套,喇叭褲,高底靴。 夏景在從心面前轉一個圈,"好不好看?」 從心由衷地說:「難看死了。」 夏景笑:「你這鄉下人不識貨,"一邊把只大紙袋交給她,"送你的圍巾帽子。」 "謝謝你。"從心十分歡喜。 "從心,讓我帶你見識一番,乘車出去,一天來回。」 從心只是笑。 "你婆婆說你在這一家做傭人?」 從心點點頭。 "什麼髒事都得做,吃的拉的你一手包辦,可是這樣?"從心沉默。 "走吧,還留在此地幹什麼,出去一年,我保證你婆婆可以享福。」 從心也是人,一邊害怕、一邊嚮往。 忽然,夏景縮縮鼻子,"這是什麼味道?」 "是線香。」 "啊,"連見多識廣的夏景都說:「這樣癡纏的甜香,我從來沒聞過。」 "夏景,改天我再同你談話。"從心說。 "我後天走,跟不跟我,你自己想清楚。」 從心回到屋內,看見燕陽坐在籐榻上,雙眼瞇得很緊,她以為她睡著了,拿出一塊絲被輕輕蓋在她身上。 燕陽卻微微睜開雙眼,輕輕說:「一雙小老鼠偷到一點點油吃喜孜孜,誇喇喇。」 啊,她是指夏景嗎? 隨即她歎口氣,又閉上眼睛,像是享受線香帶來的寧靜。 婆婆見到從心,點過一疊鈔票,小心收妥,才說:「那小舞女又來誘你出走?」 "夏景在夜總會帶座,她不伴舞。」 "不要再同她說話了。」 "婆婆,你怕我走?」 信義婆婆點點頭,忽然流淚,伸手去抹眼角。 "我一定照顧你一生。」 "想當日,拾你回來,一點點,貓樣大,渾身紫藍,不知可養得活……"真的,從心微微笑,如果沒活下來,今日就不必抉擇去留了。 "你生母始終沒回來打聽你下落。」 "我明白。"老人是要提醒她,她在世上已無親人。 "看樣子也留不住你,從心,本村姓周的人也不多了。」 從心握住婆婆的手。 傍晚,她回東家處。 一進門,就覺得不妥。 是那股腐臭的味道,一群蒼蠅嗡嗡地在屋內打轉,叫從心害怕。 燕陽倒在床上,嘴角有濃稠漆黑的血漬,蒼蠅叮著她的臉,當她是死人一樣。 從心輕輕扶起她。 她喉嚨咯地一聲,又吐出一口血。 從心餵她服藥喝水,替她更衣。 她沒有說話,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早,燕陽的精神卻回來了,若無其事,同從心說:「來,聽我講。」 從心看著瘦成一頁紙似的她,想起人家說過的迴光返照,心中明白,異常鎮靜。 從心過去,餵她喝半杯蜜水。 她掙扎著說:「從心,多謝你不辭勞苦。」 從心佯裝什麼都沒聽見,替她抹臉。 "從心,我送一件禮物給你。」 燕陽自枕頭下取出一本深色小冊子,封面上精緻地熨著徽章及金色英文字。 "呀,護照。"從心失聲。 "當年,我乘一輛�抾嬰滼f船,與三百人擠在艙底,在太平洋航行個多月,抵達彼岸,在風雨中上岸,藏匿三年,出盡百寶,才得到這本護照。」 從心打開扉頁,只見燕陽小小照片貼在一層閃閃生光的薄膜下邊,絕對不可能揭起更換。 "送給你。"從心一時還不明白。 燕陽笑了,"照片中的我,像誰?」 照片裡的她巧笑倩兮,大眼高鼻,十分漂亮,驟眼看,像煞一個熟人,是誰? 燕陽笑了,"傻子,像足了你。」 從心暗暗吃驚,說的是,十足周從心穿上時髦衣裳化了妝的樣子。 "護照上的年齡不是真的,我報小了五年,與你年紀相仿。"從心發愣。 "你還不明白?"從心搖頭。 "這是貨真價實的加拿大護照,你拿著它,全世界通行無阻,去到哪裡都可以,海闊天空,任你闖蕩。」 "你……要我冒名頂替?」 "去,飛出去。"但是,為什麼她最終又打回頭? "你不說,再也沒有人知道你不是燕陽。"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像是累了。 從心的手握著護照,不由得顫抖起來。 "不出去一次,怎麼都不甘心。」 燕陽笑了,神情十分嫵媚,臉頰忽然飽滿,像是說到她一生最得意的事,不過剎那間,她又黯然,面孔又轉得灰敗如昔。 "我只剩這本護照及一箱行李,你都拿走吧,當是答謝你的禮物。"還有一卷美金,拳頭大,緊緊用橡筋紮住,各種面額都有。 "燕姐,我替你去找親人。」 "噓……"燕陽阻止。 她側著頭,像是在聽什麼聲音。 從心驚疑,四周圍靜寂一片,一點動靜也無。 然後,燕陽忽然興奮地說:「媽媽叫我,聽到沒有,媽媽叫我呢。」 從心寒毛豎起,忍不住落淚。 "好了,我將去見母親了,再見,再見。」 她輕輕呢喃著,昏昏睡去。 燕陽全身被虛汗濕透,從心照顧她到最後一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