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首頁 >  作家列表 > 亦舒 > 如果牆會說話 >       上一頁  返回  下一頁
字體大小
背景顏色
 
           

第8頁     亦舒    


  「請問劉先生你幹哪一行?」

  「我在航空公司任職,出差時間甚多,一個星期倒有三天在空中飛來飛去,所以得勞駕你幫我看著門戶信箱。」

  「沒有問題,原應守望相助。」

  「卓小姐,你在什麼地方工作?」房客亦有知情權。

  呵,事情開始複雜,卓羚盡量簡潔,「我是一個設計員。」

  果然,人家的好奇心來了,「設計什麼,計算機程序、服裝、抑或廣告?」

  「書本封面。」

  「本市有這樣的行業?」劉遇英意外,「不是把風景圖片挪來加幾個字就行了嗎。」

  卓羚笑:「出版業也開始認真了。」

  「那多好,原來是位藝術家,那麼,你同我的女朋友一定談得來。」

  卓羚笑問:「她也會繪畫?」

  七十二行業,噫,人人都得有工作維持生計。

  劉遇英十分驕傲,「她是個模特兒。」

  「一定長得美。」

  劉遇英立刻答:「你講得一點不錯。」

  「盡快介紹我認識。」

  小劉笑,「請你幫我照顧她。」

  呵,卓羚想,已經同居了。

  在那個時候,同居剛剛開始流行,大膽的年輕情侶覺得是可行的生活方式,社會假裝開放,可是仍然戴著某種顏色眼鏡。

  劉遇英說:「待我有積蓄置房子,馬上結婚。」

  卓羚但笑不語,收下租金及按金支票。

  劉遇英賣相甚佳,但感覺上資質略鈍,衣著時髦豪華,但收入有限,這類人要置業,談何容易。

  當下她說:「你隨時可以搬進來。」

  第二天一早,卓羚起來工作。

  她把客飯廳改成工作間,寬大如乒乓球�狗諈漁悎遄A加一套大沙發,設備齊全,相當舒服。

  累了,她沖一大杯黑咖啡喝。

  抬起頭想,一個繪圖員,一個模特兒,她的男朋友是機艙服務生,噫,不知二樓的租客做什麼職業。

  門鈴一響,呵,他來了。

  卓羚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高挑苗條年輕女子,略瘦,但秀髮如雲,大眼睛、尖下巴,異常漂亮,使卓羚眼前一亮。

  直覺使她立刻說:「你是小劉的女朋友。」

  那女郎笑了,眼角略見細紋,十分有韻味,「不,我叫余心一,朋友介紹我來租房子。」

  「誰,誰介紹你?」

  「港報的記者鍾惠顏。」

  「呵,是,請問余小姐是否惠顏的同事?」

  「不,我在隔壁華南中學教英文。」

  卓羚笑了:「那豈非聽到上課鈴才出發上學未遲?」

  「就是呀,所以惠顏說我該住這裡。」

  「請坐,喝杯茶,你一個人住嗎?」

  「是,一個人。」

  都搬出來了,倒應直接自娘家搬入夫家顯得沉悶蒼白當中也需要有若干經歷。

  「我帶你下去看地方。」

  門一打開,余心一立刻走到露台,略胖的卓羚看著她修長的背影不禁自慚形穢,長腿、纖腰,真正漂亮,人又隨和,卓羚希望她會把二樓租下。

  這時,余心一轉過頭來笑:「我決定做你房客。」

  卓羚鬆一口氣。

  「請問一樓住什麼人?」

  「一對年輕無孩子夫婦。」總不能說是兩個同居男女。

  「整幢房子沒有孩子?」

  卓羚也覺得遺憾,「是,也沒有寵物。」

  「我有一隻玳瑁貓,你不介意吧。」

  「絕不。」

  「太好了,我下星期可以搬進來。」

  余心一坐下來寫支票,忽然之間抬起頭,有點不置信,可是終於問:「卓羚,你可聽見笑聲?」

  這次卓羚沒聽見。

  她猶豫片刻,若無其事地說:「怕是隔壁學校傳過來的聲響吧。」

  「不,就貼近牆邊。」

  卓羚不再出聲。余心一放下鋼筆,走到牆壁面前,把耳朵貼上去。

  「牆外是什麼地方?」

  「街道。」

  「奇怪,銀鈴般笑聲似透牆傳來,這所老房子以前住過什麼人?」

  卓羚據實答:「我不知道,我也是剛搬來。」

  余心一回到原來的地方,簽妥支票交給卓羚。

  卓羚忽然問:「你有顧忌嗎?」

  余心一一怔。

  卓羚說:「不知什麼人住過的老房子。」

  余心一笑了,「這世界已經億萬年,這塊土地數千年前不知作什麼用途,哪裡怕得了那麼多。」說得好極了。

  余心一比劉遇英還早搬來,非常簡單的傢俱,許多參考書,立刻有學生來探訪她,有幾個留下來補習,整幢纜車徑老房子頓時有了生氣。

  劉遇英問房東:「二樓是什麼人?」

  「教師。」

  他放心了,他經常出差,不希望有人帶壞他的未婚妻。

  第二天,他帶了她來介紹給卓羚認識,「我女友林色媚。」卓羚又一次意外。

  名字的確漂亮,但外形卻比較普通,做模特兒是嫌太過矮小了。

  談了幾句,才發覺林色媚是手部模特兒,專為首飾、護膚品做廣告。

  她平時戴著手套,脫下保護罩,果然是一雙纖纖玉手,手指尖。卓羚連忙笑著把自己的方形掌藏起來。

  劉遇英笑:「色媚明日要為鋼琴公司拍特寫。」可見生意不差。

  都會明顯一年比一年富庶,容易找到工作,創業也不難,只要肯出力,大把機會,欣欣向榮的氣氛影響得人人向上。

  這時卓羚手中抱著玳瑁貓,林色媚問:「是你的寵物?」

  「不,是余老師的貓。」

  林色媚想像那是一個老姑婆,養貓自娛,也許,每日還用銀器喝英式下午茶,但是,人一定非常正經,不失為一個好鄰居。

  因為作息時間不同,一時尚未碰頭。他倆要不睡得很晚,要不一早出門,作息不定時,與教書先生不一樣。

  卓羚卻非常自律,每天早上八時之前一定起床,做自由工作的人其實最不自由,必須看緊自己,最忌交件時間飄忽,答應人家什麼時候做妥,不可食言。

  那天上午,她打好草稿,用噴嘴唧上顏色,正在忙,有人敲門,一定是陌生人,不知老房子的門鈴在什麼地方,她脫下口鼻罩去開門。

  「惠顏,什麼風吹你來。」

  鍾惠顏一進來便四處巡視,一日是記者,終生是記者,好奇得不得了。

  卓羚說:「你的朋友住二樓。」

  惠顏老實不客氣打開冰箱,自己動手做了冰淇淋梳打,一邊喝一邊稱道:「地方寬敞,風涼水冷,非常有味道,連帶住客的氣質也優雅起來。」

  卓羚雙臂抱在胸前看著她笑,這個記者不會無故來探普通朋友。果然,鍾惠顏問:「余心一賣相如何?」

  「美人。」

  極少女子有那樣的細腰。

  「她是我上司的女朋友。」

  「怪不得你那麼熱心幫她找房子。」

  「上司是有婦之夫。」

  聽到這裡,卓羚不禁輕輕警告友人:「別到處宣揚此事,否則,有殺身之禍。」

  惠顏微笑:「你說得好。」

  卓羚補一句:「成年人自選生活方式,與人無尤。」

  「這幢三層樓老房子很有趣,頗有點歷史。」

  卓羚懇求:「名記者,說我聽聽。」

  「屋主是誰你可知道?」

  「我只與經紀聯絡,他沒有透露。」

  「你聽過車安真這名字沒有?」

  「當然,車安真是鼎鼎大名的華裔建築師,難道她是業主?」

  「正是。」

  「嘩。」卓羚意外到極點。

  惠顏得意洋洋,「沒想到她。」

  「憑她的能力,為什麼不把老房子改建?」

  「你懂什麼,這是她童年故居,她喜歡維持老樣子,前幾年政府部門拆除門口那盞煤氣街燈,她曾親自去信反對。」

  卓羚嘖嘖稱奇,「你什麼都知道。」

  「車氏東西兩地穿梭,但始終以本市作大本營,不久將赴大陸協助發展,她是我的偶像。」

  「車安真幼時住這裡?」

  「就是這三樓,這老房子風水不錯。」

  卓羚拍手笑,「但願沾染若干靈氣。」

  「一樓住什麼人,你又可知道?」

  「什麼,還有故事?」

  「是我大老闆港報主人簡仲騫。」

  卓羚睜大雙眼,「你給我走出去!」

  「千真萬確,名著江南奇俠就在這間屋子裡寫成。」

  「啊,今日的報業鉅子,昔日租住舊屋。」

  「可不是。」惠顏也感慨,「今日住香島道一號大宅。」

  卓羚說:「這件事,你更加要佯裝不知。」

  「簡先生不是那樣的人。」

  「人情世故,不可不明,他不在乎,你要當心,別把老闆的出身當故事講。」

  「是是是,多謝指教。」

  不過卓羚也忍不住說:「都會多傳奇。」

  「不知多少人白手發跡,也不知多少身份矜貴的人倒了下來。」

  「大記將來退休了可以為都會著書立論。」

  「一定一定。」二人大笑。

  「那麼,」卓羚忽然想起,「二樓住過什麼人?」

  惠顏聳聳肩,「不知道。」

  卓羚不出聲,二樓沒住過名人?她略為失望。

  隨即聽見惠顏說:「都說卓羚沒什麼不妥,就是一個錢字看得太重。」

  卓羚冷笑一聲,「賺錢講天時地利人和,都會蒸蒸日上,百業騰達,才養得活你同我,不趁時勢好多賺一點,將來要吃苦。」

  惠顏嘲笑:「虧你也是文藝工作者,竟然做起包租婆來,錙銖必計,羞也不羞。」

紅櫻桃愛情小說書庫,做最好的愛情小說書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