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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頁 亦舒 安真?腆:「也許。」 「功課怎麼樣?」 「甲級。」 「是,別的事上你挺笨,不過讀書卻有天分,從來難不倒你。」 然後,芝蘭發覺了。 「安真,怎麼敢當,你竟幫我洗了髒衣服。」 「無所謂,無所謂。」 「安真,時間不早了,車伯母等你回去吃飯。」 「那我先走,明天再來。」 可是第二天有政府機關要員來參觀大學建築系,車安真及其它兩位同學陪隊講解。 只得安真會講國語,特別辛苦,原來不停說話喉嚨會痛。 回到家,倒頭大睡,醒來時,天色已暗。 她想到纜車徑去,被車太太阻止。 「下那麼大雨,又無人陪,到什麼地方?別去了,這陣子一直往外跑。」 安真只得留在家中做功課。 車炳榮輕輕道:「女兒算聽話。」 「仍像小孩,不知自己是女兒身。」 「待大學畢業再說。」 「屆時已經廿四歲。」 「怕什麼,至多我養她一輩子。」 「呸,你這張烏鴉嘴。」 第二天,雨晴,安真心血來潮,到書局買了一本孕婦需知,躲在課室一角讀起來。 開頭津津有味,對人類胚胎逐步成形嘖嘖稱奇,然後,讀到孕婦意外一章,她臉上變色。 她霍地一聲站起來,險些推跌了桌子。 呵,不得了。 她對同學說:「我有急事要回家,請同教授說我缺課。」 她發瘋似趕往纜車徑。 走到一半,她已經明白事情真相,一時情急,流下淚來。 管父母怎麼想,要趕,大不了連她也趕出去,反正今日一定要把芝蘭接回家休養。 走到纜車徑,呆住。 裝修工人已把大門拆了下來,二樓已成瓦礫堆。 安真尖叫起來,握緊拳頭尖叫:「你們逼人太甚,為什麼要圍攻一個弱女,為什麼不多給她一次機會!」 眾人愕然,收過她蛋糕的那個工頭出來說話:「你的朋友昨午被送到醫院去了,是我叫的救護車。」 「哪家醫院?」 「小姐,總共只得幾家公立醫院,你去查一查就知。」 安真如不見了真魂,她坐倒在梯間,一動不動,過半響才慢慢站起來。 這時,她反而鎮定下來。 她靜靜到各所公共醫院查探,都找不到忻芝蘭名字。 奔波到天黑,安真筋疲力盡,山頂公立醫院醫生特別開恩,讓她進去逐張病床細看。 她巡視過,並沒有芝蘭,安真悄悄落淚。 一個看護過來說:「那邊有個年輕女子,一個親友也無。」 安真過去病床一看,那女子容貌像中年人,可是,一雙潔白的手卻透露了真實年齡。 護士笑說:「李淑宛,有朋友來看你。」 那女子緩緩轉過頭來,安真看到她鼻子上搭著管子,聽到朋友二字,卻也歡喜,微微一笑。 看護說:「你們慢慢聊。」 安真知道看護深意,坐在椅子上,輕輕問:「好嗎?」 探病,無論是誰,都只是這幾句話。 那女子點點頭,她已無力聊天。 也許,忻芝蘭的情況同她差不多,甚至更壞。 安真不由得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嘴唇顫抖,想說話,安真俯身下去。 「我害怕。」 安真惻然,她安慰病人,「不要怕。」「爸媽都沒有來看我。」 「啊。」 「都不理我了。」 安真低聲說:「我不是在這裡嗎?」 「幾時我們再去看電影。」她有點高興。 「好,有幾出歌舞片精采極了。」 她點點頭,不再言語,半閉著雙眼。 安真一直坐在那裡,直到護士過來,「她已睡著,你可以走了,謝謝你的善心。」 :安真吁出一口氣,輕輕問:「病人什麼事?」 護士說得很晦隱,「手術做得不好,再轉到醫院來,己經遲了,放心,不是傳染病。」 安真沉默一會兒,「她不會復元?」 看護搖搖頭。 安真躑躅回家,她又倦又餓,更傷心不已,偏偏父親來替她開門時又說了她幾句。 「你到什麼地方去了?鄭太太說你沒去補習,害得你母親急如熱鍋螞蟻,只怕你有意外。」 車太太趕出來說:「得了得了。」 車先生不以為然,「你那麼怕她幹什麼?」 安真忽然發作起來,厲聲對父親說:「因為她有同情心,因為她懂得尊重人。」 車炳榮愕然,「你說什麼,這輩子從沒有人對我大聲?喝,你吃錯藥?」 車太太夾在當中,「一人少一句,一人少一句。」 車炳榮不肯罷休,「我被我養大的人責罵,這是什麼世界?」 車太太推女兒進房,安真大力關上門。 車先生猶自在門口吵:「這是我的家,我的門,住在這裡,應當有點尊重,是大學教你對生父無禮?」 「好了好了。」 車太太把他拉開,他一手甩掉老妻的手,忿忿不平。 安真在�e室裡再也忍不住,啕嚎大哭。 半夜,車太太進來,掩上門,「安真,你不吃東西,也該沐浴。」 安真心中淒苦,蓬頭垢面,背著母親躺在床上。 「我都聽說了,區家律師說忻芝蘭終於搬走。」 「她乘救護車走,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安真,她不是你的責任。」 「媽媽,你的同情心到哪裡去了,一個人年紀漸大,應該充滿慈悲,為什麼你與父親心腸愈來愈硬,對旁人苦難視若無睹,當日若接芝蘭一起住,情況不至於這樣。」 這時,車太太也有點動氣,「安真,一個鄰居可以做的,我們也都做妥,你何必為一個陌生女子同父母吵鬧。」 「母親,你不明白,芝蘭即是我,我即是芝蘭,但凡女子,同一命運。」 車太太冷笑,「我聽不懂你這話,讀了兩年大學,你學問深湛,無人能明,忻芝蘭行為放蕩,當然後果自負,你一向循規蹈矩,怎麼可以與她相提並論。」 安真知道再說母親也不會明白。 老好媽媽,是上一輩子的人,克守婦道,逆來順受,接受命運安排。 安真盡最後努力,「媽,芝蘭只犯了一個錯。」 「是呀,她行差踏錯。」 「不,她錯在沒有能力照顧自己,否則,錯了可以挽回,改過,重頭再來。」 上文提要:安真因為芝蘭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忍不住在�e室裡啕嚎大哭。 車太太看著女兒。 安真鎮定地說:「我這一生不會倚賴任何人,或是向任何人懇求時間、金錢及憐憫。」 車太太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合攏。 安真說下去:「我不會像你這樣,爸對你好,叫做福氣;他對你不好,叫做晦氣。我的一生,將掌握在自己手中。」 說完,安真啪一聲關了燈。 車太太在黑暗中坐了一會,輕輕離開女兒寢室。 車炳榮氣管氣,仍然關心女兒,「她怎麼了?」 「累了,記得嗎?小時候一累就哭鬧,就是那樣。」 車先生不出聲。 「也難怪,自小玩大的小朋友。」 車先生仍然不響。 「你說,忻芝蘭會不會有事?」 車太太聽見鼻鼾聲。 車炳榮已在沙發裡盹著。 車太太仰起頭看著天花板。 差不多已經一生,她對這個男子惟命是從,服侍他飲食起居,他有退休的日子,她卻沒有,每日在家中忙得團團轉,粗細一起來,從接電話充秘書登記留言到洗熨煮、寄信、付帳、緊記親友生日、安排修理家用電器雜物,丈夫一聲問:「傷風藥放在何處」,馬上得在十秒鐘內取出交在他手中…… 如果有工作能力,生活模式怕完全不同吧。 假如她經濟獨立,這四面牆還關得住她嗎? 到底是老式女人,想到這裡,已經頭痛,思緒沒有出路,她靜靜去休息。 安真一早起來,把昨日髒衣服剝下來,自頂至踵洗刷一遍,到底年紀輕,換上新鮮白襯衫、卡其褲,又活脫是一名大學生。 她攏一攏濕發,同母親說:「媽媽,我想搬到宿舍住。」 車太太瞪著女兒,把茶杯往桌上一頓。 她說:「是,搬到宿舍,髒衣服交我洗熨,零用錢回家取,每個週末向我拎零食糕點水果,可是這樣?」 被母親拆穿了,連安真都覺得自己有點厚顏無恥。 「現在你也不過回來睡一覺,還要搬出去?住宿費又是一大筆,安真,別再任性同爸媽鬧了,將來你也為人父母,就知道辛苦。」 「我不會問你們要錢。」 車太太嗤一聲笑,懶得同女兒鬥嘴。 「畢了業,做了著名建築師,才搬到自己設計的花園洋房去吧。」 她並不如女兒所想,一點主見也無,她去忙過年瑣事。 放學,安真再到醫院去,同一名護士迎出來。 「你又來看李淑宛?」 安真點頭。 「李女士今晨已經辭世。」 安真低下頭,無限辛酸。 「這位好心的小姐,你可願意登記做醫院義工,許多病人需要你的關懷。」 安真吸進一口氣。 「西翼還有兒童醫院,那些孩子們更加寂寞。」 「請問,她的家人最終有無來探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