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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頁 亦舒 純是她的幻覺,不是有人嘲笑她,抑或,是牆會說話? 又隔了一會兒,安真才走上三樓回家。 車太太看見她,詫異地問:「你到什麼地方去了?馬逸迅把你筆記本子送回來。」 安真猶有餘悸,「他走了沒有?」 「稍坐一會就告辭了,」車太太微笑。 「非常有禮,伯母前伯母后,十分關心你。」 安真不出聲。 「我問了他幾句,他家裡三兄弟,兩個哥哥都是專業人士,父親是建築事務所東主,母親是真理女中校長,雖然是廣東人,卻不算高大。」 嘩,短短幾分鐘把人家身世調查得一清二楚。 安真咬牙切齒的說:「求學時期,我不會交男朋友。」 車太太輕輕說:「留意一下也是好的。」 「我會先努力功課。」 「女孩子做書蟲也不好,喂,安真,我同你說話,你想到什麼地方去?」 筆記裡夾著一封信,用英文書寫,措辭流利,不愧是高材生,他一味致歉,並且要求安真給他一次機會,他以後一定守禮。 但是,他也陳情:「是你那俏麗天真似幼兒般神情使我情不自禁,想來,是我未能克制誘惑之故,我一向理智,人人說我品學皆優,不知為何這次失態,乞請原諒。」 安真把信撕掉。 她知道母親時時來搜她房間,做得頗為含蓄,主要是看她有無吸�リ岔�,萬一看到這封信就麻煩了,她是否原諒他倒全是另外一回事。 安真找到芝蘭,把心中煩惱盡訴。 芝蘭只是笑,笑完又笑,像是聽到世上至好笑的事一樣。 「安真,你好像只比我小九個月。」 安真愕然,「這有什麼關係?」 她指著安真,「你的內分泌同八歲女童毫無分別,奇哉怪也。」 安真氣結,「依你說怎麼辦才是?」 「他很喜歡你,想趁勢吻你一下,也屬平常。」 安真怒不可遏,「我看錯了他。」 芝蘭又笑,「一時也與你講不通,你別小題大做,明日見了他, 處之泰然,也就是了。」 「我想告訴教務主任。」 「拜託你!」芝蘭笑得滾倒在舊沙發中。 她好似渾無煩惱。 「芝蘭,你們家打算搬到什麼地方去?」 她毫不在乎搖搖頭,「不知道,過一天算一天。」可是聲音裡有一絲外人聽不出的淒惶。 「芝蘭——」 「安真,我們且說些開心的事。」 「芝蘭,別忘記到福寧台來探訪我。」 「真是個好地名,安真住在福寧台,於是福壽康寧。安真,你是前生修過的一個人。」 「芝蘭,近日你說的話我都不太明白。」 「是嗎,不要緊,不影響我倆友誼。」 「芝蘭,為什麼這陣子不見甄子謂?」 「航空公司調他到星馬工作,三個月後回來。」 「你與他——」 芝蘭忽然趨到安真身邊,輕輕講了幾句。 安真聽完,十分震驚,用手掩住嘴,不知說什麼才好。 芝蘭微笑,「所以,只有你還是孩子。」 天色漸漸暗了。 第二天一早,車炳榮特地出去買了張報紙,放在桌子上,笑著與 妻子說:「現在要叫他簡老闆了。」 「這就是他創辦的報紙嗎?」 「我已向報檔訂閱,一定要捧場。」 車太太說:「啊,叫港報。」 「看不出一個文人有那樣的魄力,安真,記得簡先生嗎?送武俠小說給你那一位。」 安真過去打開報紙,第一版新聞圖片驚心動魄,安真本來在吃早餐,一塊�虪]硬是哽在喉嚨嚥不下去。 新聞圖片中漫山遍野都是衣衫襤褸的難民,被軍裝警察似狗般追趕,抓上警車,奇是奇在有大量普通市民送糧食給這批難民,他們搶到�虪]就往嘴裡塞,叫人心酸。 車太太哎呀一聲,握緊丈夫的手。 車炳榮低聲說:「幸虧出來了。」 副刊有簡先生親筆撰寫的招牌武俠小說,叫做《玉劍痕》,安真如獲至寶,立刻拜讀起來。 車先生指著報紙,哈哈大笑,「我有個名人房客。」 在學校斜坡上,馬逸迅朝安真追上來。 安真猶有餘悸,「不要走近我!」 「安真」,他垂頭喪氣,「你聽我講。」 「我討厭你。」 同學們聽見呼喝聲,紛紛轉過頭來看個究竟,馬逸迅只得看著車安真走開。 安真躲得男生遠。像他們身上有惡性傳染細菌,同時,她覺得自己也有責任,於是更加慎於言行,穿中性服裝,不施脂粉,目不斜視。 一星期後的一天,放學回家,聽見哭聲。 安真知道忻先生已經辭世。 在旁人眼中,病人掙扎了那麼久,吃盡苦頭,到最後,皮色�荈癒A焦痕處處,慘不忍睹,能夠解脫也是好事,可是當事人孤苦無依,不得不哀哀痛哭。 忻芝蘭一個人坐在梯間發呆。 安真跑過去坐在她身邊,芝蘭把頭靠在好友肩上,她輕輕說:「記得嗎,九歲時,我們時時坐在簡先生門口談天。」 「簡先生會給我們吃果仁巧克力。」 「我多土,不知果仁好吃,竟當核那般吐出來。」 芝蘭終於擁抱著安真痛哭。 車太太探頭到梯間,「芝蘭,請過來一下,我有話同你說。」 車太太斟杯熱可可給芝蘭,安真遞上熱毛巾給她抹臉。 車太太輕輕說:「車先生會幫你辦事。」 「麻煩車伯伯。」 「你不必客氣,我與你母親談過,她決定回鄉,也難怪她,她對這個城市沒有好印象,離開傷心地,去投奔親戚,好過孤零零一個人,聽她說,你不願跟她。」 「我會照顧自己。」 「芝蘭,年底這所房子要交還業主。」 「我知道。」 「下個月我家要搬走。」 「我知道。」 「你一個人住這裡方便嗎?」 「我沒有問題。」 「你有錢付水電費用嗎?」 「車伯母不要為我擔心。」 「這是我們新地址電話,你有急事,不妨找我們。」 「謝謝車伯母。」 一般兩個女孩子,站在一起才發覺一個水靈靈,老練成熟,而她的女兒仍似一團粉,表情像幼兒,車太太歎口氣。芝蘭來到梯間,忽然劇烈嘔吐起來。 安真拍著她的背脊,「什麼事?什麼事?」 芝蘭摀著嘴,「我自小這樣,哭過了頭,就會吐。」 安真耳畔一直聽見嗚嗚啼哭聲。 車炳榮也睡不著,同妻子說:「纜車徑一號似一個微型社會,有人歡喜有人愁,三戶人家,各有運程,各有緣法。」長歎一聲。 「中國人那樣相信宿命,是真有其事吧。」 「不由你不信。」 「我在想,」車太太說:「能不能暫時收留忻芝蘭。」 「太太,我知道你動了善心,可是忻芝蘭不比安真,那是一個不安分的女子,人大心大,想法不一樣,她一進門,吃的用的,要求都與安真不同,男朋友一定跟著上門,看樣子還不止一個二個,屆時教訓她不是,管教她又不是,白白吃力不討好,得罪人家,你看她打扮行為,都不是一個小女孩了,那不是加雙筷子那樣簡單的事。」 半晌,車太太不得不說:「你講得對。」 安真全聽到了。 接著一段日子,忻太太回鄉,車家搬新居,都是大變遷,安真忙,芝蘭似乎更忙,碰不到頭。 新居入伙,地方簇新光潔,安真的寢室有扇大窗可以看到海景,她不由得喜新嫌舊,況且,這房子是車家的。 車先生得意地說:「九九九年期,待我百年歸老,房子屬於安真。」 安真問:「九百九十九年?」 「不,」車太太說:「地權租借期不過到一九九七年。」 「呵,那也是多年之後的事了。」 「安真,時間比你想像中要過得快。」 安真不以為意,那句話是中老年人的口頭禪。 「安真有嫁妝了。」 安真忽然板起面孔,「我不嫁人。」 「神經病,怎麼說這種話。」 「男生討厭。」她一別轉頭走開。 車太太叫:「安真——」 車炳榮說:「隨她去,難得她肯勤力讀書,總比天天有男同學來找的好。」 一日放學,安真發覺家中有客,她不相信雙眼,馬逸迅居然找上門來,而車太太居然與他談笑甚歡。 第二章 「你來幹什麼?」她立刻趕客,「走走走。」 車太太向客人陪笑,「是我寵壞了安真,不好意思。」 安真說:「馬逸迅,你以後都不必再來,我倆不會有任何進展。」 馬逸迅自覺已盡了最大努力,只得歎口氣站起來告辭。 安真說:「巧克力帶回去你自己吃。」 車太太搖頭。 「好,好,」那小馬舉起雙手投降,「我死心。」 「以後不要再來騷擾。」 馬逸迅打了敗仗,失意而去。 車太太責問女兒:「為什麼那樣對同學?」 「媽,你引狼入室。」 車太太啼笑皆非,「是不是狼,憑我的經驗,還看得出來。」 「我對男生失望,女子但凡爭氣,不需要他們假慇勤。」 車太太不由得擔憂,「這種想法有何根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