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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頁 亦舒 「仲民是最小弟弟,除此之外,我們還有三個姊姊,兩個哥哥,大家庭,加上各人配偶子女,一共廿二人。」 嘩,驚人。 「有沒有嚇怕了你?」 「我會先壓驚再來,他們都像你與仲民那般易相處嗎?」 「隨和熱情得多了。」 春池略為放心。 張醫生並沒有誇張。 張家上下老小均熱情好客,親切直爽,叫春池非常歡喜,幾個侄子尤其可愛,春池一下子便與他們玩成一片,她特別喜歡一個叫子全的五歲近視小女孩。 張子全講得一口好國語,會得朗誦李白詩篇,叫春池驚為天人。 張家相當富裕,家有廚子,菜式清淡可口,春池貪婪地想,為這一頭現成溫暖的家就該對張仲民另眼相看,她走運了。 「每星期我們都聚會一次,春池,歡迎你加入。」 「我一定來!」 「下星期做蟹肉小籠包你嘗。」 饞嘴的春池感動得鼻子發紅。 散會後仲民送春池返宿舍。 春池說:「擁有那樣的父母兄弟姊妹真是福氣。」 「我也知道。」 春池心想,有人連生母是誰都不知道,唉。 「家母只生我一個,幼時無伴,所以我有自言自語習慣。」 「獨家子一定寂寞。」 「一直不甘心,時常哭訴,希望有弟妹,並替他們取了名字。」 「叫什麼?」仲民好奇。 「妹妹叫比亞翠斯,弟弟叫阿伯拉罕約翰。」 仲民啊一聲,「真是好名字,將來不如給子女。」 春池倒是沒想到,噫一聲不語。 過兩日,張醫生帶了精緻漆盒盛的食物給她:「這是你喜歡的醉轉彎及筍絲炒肉絲。」 春池稱讚:「這盒子太漂亮。」 「是外婆的嫁妝之一。」 春池暗呼不妙,這裡邊有深意,愛男方的家人固然好,可是不愛男方,光是愛他的家人,就有點不妥。 「我們一家對你有異常好感。」 「謝謝。」 「子全說,再有同學嘲笑她是四眼,你會用拳頭教訓他們的鼻子。」 春池簡單地答:「是。」怕什麼承認。 張醫生笑:「子全的爸媽說謝謝你。」 春池慶幸在家以外找到了家人。 終於融入新環境,如魚得水。 一日,在家中打報告,有人按鈴。 春池猜是隔壁女傭來借油鹽醬醋,離開工作桌去開門,外頭站著的卻是林若非,俏麗的她神情自若。 春池十分意外,可是立刻拉著若非的手,「什麼風吹你來。」 若非答:「西北風。」 恢復了尖刻,真是好事。 「請進,吃過飯沒有?」 若非卻說:「老房子已經動工拆卸了。」 「啊!我得到地盤去拾磚頭,卓羚姨囑我替她保留點紀念品。」 「你們真有閒情逸致。」 「近況如何?」 「在家接散工來做,勤力點,生活尚不成問題。」 家,春池不敢問是誰的家。 「春池,有一件事想你幫忙。」 春池看著她白?的面孔。 「你做不到也不要緊,千萬不要有壓力。」 春池略為緊張,「你請說。」 她一口氣道出來:「父母的家�隊ㄓU去了,我想在你處借住半年,待元氣恢復就搬出去,我答應你,我會靜得像隻老鼠。」 春池以為還有下文,可是若非已低下了頭。 春池問:「就是這個要求?這裡兩間空房,任你挑選,愛住多久便多久。」 對著這樣的慷慨,若非呆住了,她鼻子緩緩發酸,別轉面孔,輕輕說:「謝謝你。」 「咄,朋友要來幹什麼,你儘管在此靜心寫作,直至成名,這是我的家,我可以作主,你千萬不用見外,我早出晚歸,只不過回來睡一覺,不會打擾你的靈感。」 若非顫聲道:「我一定過得了這一關。」她握緊拳頭。 這時,春池才發覺她體態同從前不同。 她輕輕哎呀一聲。 若非點點頭。 春池低聲問:「你決定了?」 若非答:「是。」 「單親家庭,辛苦不足為外人道。」 若非微笑:「我知道。」 「那麼,我支持你,今日的我英明神武,財宏勢厚,你同我放心。」 若非笑,她露出一絲疲態,「我想躺一會。」 第二天,春池托同事找家務助理。 「每天工作八小時,擅烹飪、愛清潔,只需照顧兩個人起居。」 這樣簡單,一下子便找到合適的人。春池又為若非聯絡專科醫生。 「是澳洲人,姓史璜生,洋人少是非,每兩星期去定期檢查一次,醫務所非常近。」 若非吁出一口氣。 春池說:「寫多幾篇好文章。」 她並沒有誇張,真正早出晚歸,七時出門,午夜十二時回來,難得在家吃飯,週末又有應酬,有什麼事,還得留字條給若非。 逢星期日往張家聚會,已成慣例。 她是受歡迎的客人,每次都帶名貴水果花卉以及歡笑聲上門去。 午飯後大家坐在偏廳各適其適,有人弈棋,有人學織毛衣,有人閒聊,老人打盹,孩子們玩電子遊戲機。 春池與子全背《木蘭辭》,仲民在一旁聽。 電視開著,但調低了聲響,螢幕自上午一直反覆播映同一段新聞。 漆黑海面有驚心動魄的星星火頭,仲民說:「是墜機事件。」 春池轉過頭來說:「聽聽詳情。」 仲民說:「飛機自紐約飛出,經太平洋往赫爾辛基,抵達加拿大諾華史哥沙省時要求緊急降落,不幸卻在附近海域墜毀。」 「可有生還者?」 「無一倖免。」 「你說飛機飛往何處?」 「芬蘭首都赫爾辛基,飛機上大部分是前往開會的聯合國工作人員。」 春池抬起頭來。 「借你家計算機一用。」 仲民跳起來,「我明白你的意思。」 可是航空公司網頁爆滿,一時擠不進去。 仲民低聲說:「你先回去照顧若非,我守在這裡。」 他真連她的朋友都設想到了,春池感激地握住他的手。 張醫生問:「什麼事?」 「墜機上可能有朋友。」 張家上下聳然動容,「呵。」 春池趕回家中,一切無異樣。 傭人在廚房做黑糯米甜粥,若非午睡未醒,書桌上放著一整疊已完成的原稿,一切都正常。 會不會是仲民與她緊張過度? 春池靜靜坐下。 過一會兒,仲民的電話來了。 「證實吳乙新確在飛機上。」 春池不語,頭頂似受重擊。 「聯合國人員時時乘搭這一班飛機往來歐美辦事。」 春池嗯一聲,捧著頭,耳畔嗡嗡聲。 「你打算怎樣向若非交代?」 春池決定了,「我會一如過往,一字不提。」 「什麼?」 「他已經離開她,她沒有期望他會回頭,她已決定負起一切責任,他的生死,其實已與她無關。」 「可是——」 「讓若非自己處理她的喜怒哀樂吧。」 「春池,為什麼我覺得你會是天下最好的母親?」 春池苦笑,「人生如此苦惱,誰還敢生兒育女。」 仲民也歎氣,「我將致電吳家,看看有什麼可以幫忙。」 傍晚,若非起來,照常與春池聊天。 春池說:「一天陪你吃五餐,人就是這樣長胖的。」 第二天,報紙送來了,若非讀得津津有味,看完頭條,再看副刊,無動於衷。春池悲哀,呵,心完全死了,不是這樣,不能再生。她不說,春池也不提,這是最大的尊重。仲民接春池下班。 「若非反應怎樣?」 「一點端倪也看不出來。」 誰知仲民卻讚道:「好,夠勇敢,她是真正丟開了,實事求是,我到此刻才肯定她會勝任單親重擔。」 春池輕輕說:「棄婦與寡婦,其實只一線之隔。」 「她會站起來。」 下午,他倆陪若非檢查身體。醫務所設備先進,用彩色超聲波掃瞄胚胎,看得一清二楚,是個健康男嬰。 若非低聲說:「春池,給他一個名字。」 春池衝口而出,「阿伯拉罕約翰。」 史璜生醫生笑,「中文名字呢?」 「林,林愛庇。」 若非微笑,「那豈非成了女孩子。」 春池哈哈笑,「本來就希望是個女孩。」 診治完畢,春池服侍若非穿衣著鞋。 「腿有點腫,你且回去休息,仲民與我去買些嬰兒用品,差不多也是時候了。」 「你們對我如手足。」 「朋友之間應當如此,沒有什麼大不了,你不幸見過太多跟紅頂白、背後插刀、謠言中傷的親友,才覺得我倆是大好人。」 春池與仲民結伴逛街,走進百貨公司,自有售貨員眉開眼笑過來招呼,他們只需吩咐下去:「傢俱連小床一套、推車一部、奶瓶等全副、各種衣物均十套……」自有人去收拾出來。 春池放下信用卡及送貨地址。 「我們去喝杯咖啡。」 「你與吳家聯絡上沒有?」 「與吳太太談了幾句,她哀傷但鎮定。」 「你有無提起若非?」 「有,我只說,他們本來打算結婚。」 「那位祖母怎麼說?」 「辦完事,她會來探訪若非。」 「若非會願意見她嗎?」 「屆時再說吧。」 春池說:「你家人面廣,請他們代為物色優質幼兒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