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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頁     亦舒    


  「這個犧牲太驚人。」

  卓羚笑,「我賭我明日學成比今日更有佳績。」

  「自信真好。」惠顏羨慕,「你有這個天賦。」

  卓羚說:「這彷彿是譏諷。」

  「心一如何?」

  「她已將心靈抽離,當一個人痛苦到某一程度,非這樣不能存活。」

  「她不幸中大幸是有你這樣的朋友。」

  「我能為她做什麼?還不是全靠她自己。」

  「在朋友口渴之際倒杯水給她,也是很大的功德了。」

  卓羚歎口氣。

  那她做的比這些還略多一點。

  心情好的時候,心一會說:「卓羚,來世做牛做馬報答你。」

  「咄,說得那麼遠,況且,今日已不是農業社會,牛馬無用。」

  「那麼,變什麼?」

  「來世我若轉為男身,你做賢妻吧:你需事業有成,自備妝奩,兼夾生兒育女,不辭勞苦,還要長期維持身光頸靚,以壯門楣。」

  「你在說的,正是大部分已婚現代職業婦女寫照。」

  卓羚欷歔,「可不是,慘過做牛做馬。」

  初夏的一個清晨,卓羚接到電話。

  「時候到了?」

  「是,請你來一趟。」

  卓羚趕到醫院,看見心一背著門口坐在床沿,看窗外風景。

  那是一個五月天,正是北國全年最美的季節,生氣盎然,但那陽光似乎照不到余心一身上。

  卓羚輕輕問:「想什麼?」

  她轉過頭來微笑,「你看病房牆壁多麼高,使我想起我們那層老房子。」

  卓羚說:「我也有點想家。」

  心一回憶:「我老是在那裡哭。」

  「不,你也有過開心的日子。」

  心一茫然,「是嗎,我不記得了。」

  有人敲門,她們抬頭,勒布朗太太滿面笑容地走進來。

  她問:「準備好了沒有?」

  余心一點點頭。

  勒布朗太太對卓羚說:「這裡交給我了,放心,一切正常。」

  這分明是逐客,卓羚識趣地點點頭。

  「你回家等電話吧。」

  卓羚乘車到市中心看了幾個年輕藝術家畫展。

  畫風不是十分成熟,但是明顯地有前途,畫家本人在會場坐鎮。看見訪客,交談幾句。

  卓羚謙曰:「我做商業設計。」

  「那更加困難,我們尚有政府資助,你們需獨立掙扎。」

  「政府資助?」卓羚雙眼瞪銅鈴大。

  「是呀,政府每年撥款購入新進藝術家作品存在倉庫,說不定將來成為上佳投資。」

  卓羚又一次覺得值得留下來。

  她在咖啡座逗留至中午。

  標緻的青春女已經穿上蟬翼般夏衣,巧笑倩兮,與男伴調笑,享受陽光。

  生命苦短,先吃甜品,千萬不要難為自己,要向諸洋女學習。

  像心一選擇錯誤,前半生已經完結了,下半生不知禍福。

  卓羚回家等電話,一直至深夜才接到消息。

  勒布朗太太的聲音:「過程尚算順利。」

  「我可以來陪她嗎?」

  「她需要休息,並且,也不想見人。」

  「幾時來才方便?」

  「明日中午請來接她出院。」

  「什麼,只能住一天?」

  「手續上叫三天,規矩如此,人人一樣。」

  「是是是。」

  幸虧夏季天亮得早,卓羚心情才不致於太蒼�Z,時間接近,她去接心一出院。

  心一已經準備好,看見卓羚,她輕輕說:「可以走了。」

  卓羚問:「勒布朗太呢?」

  「她已完成工作,我們以後再也不會看見她。」

  「那麼,吳氏夫婦來過沒有?」

  心一的聲音非常平靜,「已經走了。」

  「你可有見他們?」

  她搖頭。

  「嬰兒呢,是男孩還是女孩?」

  心一隻說:「我們走吧。」

  卓羚忽然掩臉哭泣。

  她聽見余心一用很訝異的語氣說:「你為什麼流淚?又不是你的事。」

  心一住在卓羚租來的小公寓中,非常沉默,似沒事人般,急於收拾回去。

  「你可到纜車徑三樓暫住。」

  「卓羚,我會從頭開始,我想過了,唯一報答你的方法,是生活得更好。」

  「你說得再正確沒有。」

  一星期後她就走了。

  到底年輕,剖開胸膛,片刻也能自動復元,抑或,仍在流血,只是掩飾得好?

  卓羚留下來,正式入學。

  一年之後,除卻鍾惠顏,已無人與她聯絡。

  每次聽到惠顏聲音,卓羚都十分感激。

  「惠顏你是有情人。」

  她總向她報告各人消息。

  「趙汝威拿了一個文學獎,張婉薇出任港報總編輯位置,王繼成娶了才女何文慧,袁子梁畫展成功。」

  「有無周烈熊下落?」

  「呵,那個人。」

  「可有人知他消息?」

  「卓羚,在這個都會中,各行業新人湧現,無論是誰,一沉下去就很難翻身,誰也沒見過他。」

  卓羚作不了聲。

  「不過,你應當為余心一高興。」

  「心一怎麼了?」

  惠顏大吃一驚,「你不知道?」

  第六章

  「知道什麼?」

  「她沒有通知你?太過分了,你這樣愛護她,到頭來,她卻故意疏遠你,可是怕你提起她過去?」

  「喂,究竟什麼事?」

  「余心一下個月結婚,連我都接到帖子。」

  卓羚只啊了一聲。

  「此女真無良心,枉你一腔義氣熱誠。」

  卓羚卻問:「對方是什麼人?」

  「是一名歷史教授,年輕有為,與我們老闆簡仲騫是好朋友,所以由他做證婚人。」

  卓羚放心了,「那多好。」

  「你似乎不生氣。」

  「我代她慶幸還來不及。」

  「卓羚,你這個朋友真難得,我認識你也是福氣。」

  「在婚宴上請小心說話。」

  「明白了,可要代你祝福她?」

  「她不想我知道,你不必多事。」

  「我有你一半那樣懂事就好。」

  放下電話,卓羚呆了半日。

  啊,再世為人了。

  在這之前,先要死一次。

  所以,沒有多少人願意脫胎換骨。

  心一一直沒有與卓羚聯絡,她已交代清楚,生活得好已報答了朋友。

  卓羚在北國卻有奇遇。

  學校開集體展覽,她的作品給一間叫哈拉昆的出版社看中。

  哈拉昆是默劇中諧角,穿格子衣褲及戴面具,這間出版社專門發行愛情小說,對象是小鎮苦悶家庭主婦,生活枯燥,時時幻想有知情識趣俊男迷途來敲門,繼而發生熱烈戀情。

  卓羚看過哈拉昆叢書,為其媚俗作風駭笑,難怪以丑角命名,可是你別管,俗世不知多捧場,銷數往往以百萬計。

  龐大市場令卓羚震盪,她看過合約,毫不猶疑簽下名字,立刻為哈拉昆服務。

  出版社安排半裸俊男美女模特兒讓她寫生,卓羚不負所望,她設計的封面次次令小說更加暢銷。

  出版社非常重用她,卓羚收入可觀,她立刻置業,並且買了一輛路華四驅車代步,不過生活仍然樸素簡約。

  惠顏見她久久不回,前來探望。

  卓羚熱情招待。

  惠顏吃驚:「卓羚,你從未說起你在加國已名成利就。」

  卓羚嗤一聲笑出來:「不過生活有著落,你別言過其實,這些商業作品並無格調可言。」

  「可是華人能在外國站得住腳,到底是件喜事。」

  「你日後說話需小心,千萬不要渲染這事,免得有人怪我忘本,我不想成為那種口口聲聲標榜『只有洋人才懂得欣賞才華』的華人。」

  「是是是。」

  「拜託你。」

  「我帶了一件禮物來。」

  「是嗎,在什麼地方?」

  惠顏明明雙手空空。

  「在動物檢疫站,一個月後可送到府上。」

  卓羚一怔。

  「卓羚,可記得余心一的玳瑁貓?」

  是它。

  「心一走了之後,幾個人領養過它,但我覺得它應有一個永遠的家,故此未徵求你同意便把它帶來。」

  卓羚不語。

  「怎麼樣,你不反對吧。」

  「心一丟棄了它?」

  「心一不願再接觸前生任何事。」

  「惠顏,我會養它到老。」

  惠顏忽然問:「它叫什麼名字?」

  「心一從來沒說過。」

  惠顏搖搖頭。

  「你可有心一消息?」

  「報上社交版一年好幾次刊登她的照片,大學籌款晚會之類她會隨丈夫出席。」

  「氣色如何?」

  「非常漂亮,看不出任何創傷。」

  卓羚不出聲。

  惠顏回去之後,她領養了玳瑁貓,它卻蒼老了,背脊掉了毛,獸醫說可能永遠長不回來,它很靜,時時在有陽光的窗台上打盹,對陌生環境似乎尚覺滿意。

  卓羚在新世界結交了新朋友,已經樂不思蜀,但是老房子時時出現在她夢中。

  二樓比真實面積大許多,空蕩蕩,沒有傢俱,只見一個女子面壁哭泣。

  卓羚輕輕走過去:「是你嗎?心一。」

  那女子抬起頭來,卻不是余心一,是誰?而卓羚就在這個時候驚醒。

  她決定回去一次。

  把玳瑁貓交到獸醫處寄宿,同出版社交代一聲,她悄悄上飛機。

  她仍有纜車經三樓鎖匙,開門進去,長長呼出一口氣,倒在沙發上,忽然流淚。

  她到二樓去敲門,一位中年太太應聲而出,手中抱著一個幼嬰,一看,寬大的客廳裡,還有三個小孩,咦,這竟是一間私營托兒所。

  中年太太一見卓羚便說:「已經額滿,明年趁早。」

  卓羚笑說:「我是三樓的住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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