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首頁 >  作家列表 > 亦舒 > 絕對是個夢 >       上一頁  返回  下一頁
字體大小
背景顏色
 
           

第10頁     亦舒    


  程真沉哦,「這是一件很費精神時間的事。」

  「我們願意付出酬勞。」

  程真微笑,「不是這個問題。」

  年輕人馬上說:「如果查出只是個別案件,該區僑民可以放心。」

  這是真的。

  她看清楚了他們警章,「你們怎麼找得到我?」

  年輕人微笑,「有人推薦,說程小姐可保守秘密至真相大白。」

  「我可否問那保薦人是誰?」

  「孫毓川先生。」

  程真不語。

  他們之中,到底誰是撲火的燈蛾呢?

  程真聽見自己說:「我願盡綿力。」

  「工作展開前,你需瞭解案情,事先警告程小姐,那是一宗殘酷謀殺案。」

  「我是一名記者,見慣類此場面。」

  「我們立刻可以展開工作。」

  「我準備好了。」

  「我們先去現場。」

  他們把一張身份證交給程真,程真一看,意外,小小塑膠卡上有她照片及姓名。

  他們算準了她會答應,一切已準備就緒。

  她只能解嘲地說:「這不是我最好的照片。」

  那兩個年輕人笑了。

  現場是一座簇新典型售予華僑的豪華花園洋房,唯一顯眼之處是屋四周圍著警方黃色寬膠帶。

  程真隨警員人屋。

  只見家俱名貴華麗,襯搭得無懈可擊,處處水晶與大理石裝飾。

  「沒有撬門窗現象,室內亦無掙扎打鬥,兇徒是熟人。」

  不知何故,屋內有點兒陰暗,不是光線不足,而是大幅打折織錦窗幔擋去了大部分陽光,也許,屋主認為如此才夠情調。

  他們走到樓上。

  「這裡。」

  推開主臥室門,大家都靜下來。

  程真看到床上及地上的血跡。

  血已經乾涸,在乳白床罩及地毯上結成一塊塊鐵�蛈漶A驟眼看,會以為是誰潑瀉了黑咖啡。

  「十六處刀傷。」

  程真輕輕說:「一定有人非常恨她。」

  「毫無疑問。」

  臥室一端是更衣室,鑲滿鏡子,猛一抬頭,程真看到自己。

  背後人影一閃,程真停睛凝望,這個穿深色西裝的人是誰?

  他出來了。

  程真轉過頭來,他只是另一個警方人員。

  程真默默走出凶室。

  「死者親友大為震驚,我們得設法加以安撫,他們一定希望聽到鄉音。」

  他們離開現場。

  程真回頭望,真奇怪,每一間屋裡都有一座舞台,上演悲歡離合,這次,演出的是兇殺。

  下雨了,程真上車。

  在這種時分,一下雨氣溫馬上降低,上午出來,程真沒帶外套。

  車子停在警局,警員轉過頭來警告她:「程小姐,現場照片很可怖,你可以不看。」

  「不,我不介意。」

  他帶她進會議室,那裡,每一位男士都穿深色西裝,結灰色領帶。

  程真看到了現場照片。

  連她這種老兵都打一個突。

  警員說:「現在你曉得為何整個圈子為之震動了?」

  程真不語。

  「問話現在開始,請隨史沙展到鄰室。」

  第一個接受問話的證人是一名中年女僕,兩年前隨著主人前來移民,不諳英語,此刻嚇得只會打哆嗦,是她最先發現兇案。

  程真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樣有用過。

  兩個半小時後她結束這一天的任務。

  她在走廊用水杯盛水喝,問警員:「我的工作會持續好幾星期吧?」

  「不,程小姐,警方還有其他三名翻譯人員,你大約負責五名證人。」

  程真鬆口氣。

  「案情真可怖是不是?」

  程真頷首。

  「一位昂藏七尺的翻譯組同事一看照片就跑出去嘔吐。」

  程真放下紙杯。

  「程小姐,我們送你回圖書館,這時叫車比較困難。」

  穿過走廊,走出大門,程真一直聽到身後像是有腳步聲,一回頭,卻沒有人。

  那樣希望見到他?又不是。

  程真忽然知道這叫做寂寞。

  她上了警車,摘下別在胸前的身份證明卡收進手袋。

  他們在圖書館前放下她。

  程真像是在剎那間回到現實世界,雨已經下得很大,她有點兒飢寒交迫。

  剛想折回停車場取車,忽然有人擋在她面前,她不為意,側身借路,那人又挪動腳步。

  程真抬頭,看到孫毓川站在她對面。

  她不由得笑了。

  此君一定已經熟讀孫子兵法,實則虛之,虛則實之,然後攻其不備。

  只聽得他很客氣地問:「工作進行如何?」

  「很有建設性。」

  他頷首,「我知道你會幫忙。」

  「我可以猜到史沙展在想什麼,平時溫和怕事的華人犯起案來往往凶狠殘酷,不可思議。」

  孫毓川不語。

  第五章

  雨下得那麼急,兩個人的頭都濕了。

  孫毓川忽然把手中的外套搭在程真肩上。

  程真問:「去喝杯熱可可?」

  他微笑,「我還以為你永遠不會問。」

  她還以為他會在警局等著她。

  程真微笑,「再見面,人家真的會疑心。」

  孫毓川忽然又問:「疑心什麼?」

  程真仍然笑,「疑心我倆不喝可可過不了一日。」

  他們走進一間印度餐館,程真主動叫了印式濃稠奶茶,咖喱羊肉、薄餅,大吃起來。

  半晌,見孫毓川沒動手,看著她。

  他微笑,「你吃的時候是那麼快樂。」

  「先生,世上有一百幾十萬人此刻正在挨餓。」

  「享受如此基本,實屬難能可貴。」

  程真不去理他,手揮目送,大快朵頤。

  「任何見過你吃飯的人都會愛上你。」

  程真放下薄餅,輕描淡寫問:「那麼,你可愛我?」

  他緘默。

  程真笑,「看,那不過是一種假設。」

  她伸一個懶腰,推開面前的杯碟。

  吃飽了真舒服。

  「你不擔心體重?」

  程真答:「有時候忽然瘦許多,害怕了,會拚命喝牛乳補救。」

  「食量驚人,你有沒有胖過?」

  程真有點兒意外,「嘩,問這樣私人的問題。」

  孫毓川有點兒尷尬,「對不起。」

  「沒關係,我們一直在路上跑,哪裡胖得起來。」

  「很辛苦吧?」

  「因為喜歡,不覺得累,即使累了,也不願放棄,有位同事,採訪水災,忘記穿雨靴,回來,腳都泡腫,要到醫院診治,這是工作部分代價,有些人為官作宰,天天大吃大喝,吃得膽固醇過高,血管栓塞,也是代價。」

  孫毓川不語。

  漸漸他眼睛盡露笑意,可是不說話。

  那麼英俊的男子,真情流露起來,可以是很動人的。

  半晌,程真說:「這是我們首次約會。」

  「我們並沒有事先約好。」

  「倒是真的。」

  他付了帳。

  「你有車?」

  程真說:「我送你一程。」

  他說了地址。

  程真把她的蘭芝路華駛得如履平地,飛一樣到達灰點住宅區。

  孫毓川笑說:「很佩服你的駕駛技術。」

  程真答:「好說好說。」

  他忽然說:「明天我回亞洲。」

  程真一怔,「順風。」

  他張嘴,想說什麼,終於轉頭向住宅走去。

  程真把車子駛走。

  這才真正展示技術,把車子開得像一部神速坦

  半晌,才發覺身上披著的外套還沒歸還孫毓川,她把車子停在道旁,往回駛,到他家,把衣服還給他吧。

  如果他只是一個人,那麼,他也許會說:「進來坐一會兒。」

  談什麼好?聊謀殺案案情好了。

  窩在大沙發裡,手中拿著酒,外邊月黑風高,她可以問他:「是情殺案吧,沒有撬門,沒有掙扎。」

  程真身不由主往回駛,駛到屋子旁,忽然又停住。

  也有可能是管家來開門,笑著說:「請進來,孫先生與孫太太都在。」

  程真又在大路調頭,往自己家駛去。

  人生路可不能這樣隨意,許多時,踏上第一步已不能回頭,那叫做不歸路。

  終於抵達家門。

  程功立刻打開門奔出來,看著母親,「你到什麼地方去了?擔心死我。」

  程真看到壁鐘,原來已經午夜十二點。

  程功說:「媽媽,圖書館早已打烊,你又沒帶手提電話,我去問過管理員,他們說看著你被兩名大漢帶走,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程真不回答,靜靜走進客廳。

  猛地看到董昕,嚇一跳,像看到陌生人一樣,這是誰,怎麼會登堂入室?

  董昕問:「你到什麼地方去了?程功擔心得不得了。」

  程真坐下來,不出聲。

  董昕說:「我知道你一直有你自己的世界,一頭鑽進牛角尖不願出來,可是從來沒有最近鬧得這樣慌,究竟你想怎麼樣?」

  程真抬頭,像是什麼都沒聽到。

  「好不容易熬到今天,有了一個家,你又忙不迭要把它拆散,程真,很多人會羨慕你,你卻從不珍惜你所有。」

  程真一言不發,站起來往書房走去。

  董昕取過外套,同程功說:「我走了,無謂再與一幢牆講話。」

  程功手足無措。

  程真在書房獨坐。

  「對不起,」程功進來說,「我把事情鬧大了。」

  程真答:「以後不必麻煩董昕。」

  「他仍然關心你。」

  「是嗎,真的?」程真伸手熄掉檯燈。

  母女置身黑暗中,反而比較好講話。

  程功問:「你去了一個神秘蠻荒地?」

  「那是我們的內心世界。」

  「你心底到底希望什麼?」

  「愛人,被愛。」

紅櫻桃愛情小說書庫,做最好的愛情小說書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