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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頁 亦舒 轉瞬間王乙新與那美人親暱地離去。 志高低下頭。 「一定是累了,」周太太十分體貼,「早點休息。」 志高很感激她的關懷。 「明早請到我們公司來參觀。」 志高點頭。 回到房間,志高反而有種輕鬆的感覺,真好,彼此不忠,合該分手,她不會覺得她情有可原,他則罪不可恕,這段感情,到此結束,非常自然。 她睡得不錯。第二天一早周化派司機及那位馮國臻來接志高。 志高穿白色細麻套裝、頭髮梳在腦後,清逸脫俗,馮國臻看得發呆。 一路上志高沉默。 到了周化辦公室,周先生送志高一件禮物,原來是昨晚拍攝的照片,已經鑲在銀相架裡。 他們背後站著王乙新與那個不知名美女,清晰可見,真是最好的紀念品。 照說,王乙新一問子壯,應該知道她身在何處,很明顯,他並不急著解釋。 參觀過設備,簽署妥文件,志高告辭。 周先生說:「不留多幾天?我們一家會到雲頂度假,希望你也來參加。」 志高婉拒。馮國臻送她到飛機場。 那老實人忽然爭取,他說:「志高,我對你一見鍾情。」 大學畢業後,志高還沒聽過這句話,她輕輕說:「你並不認識我。」 他有點尷尬。 「我們這種都會職業女性非常驕傲虛榮,自恃聰明能幹,十分自私驕縱,太好勝太無情,不是好對象。」 「你是例外。」 才怪,鄧志高心中這樣說:她是其中表表者。 她與他握手道別。 在飛機場禮品店,志高看見櫃�疙怞釣銴F字樣的石卵出售,她挑了兩塊送給子壯,一塊刻著「想像」,另一塊是「創作」。 下了飛機,一眼看見公司的司機阿興,心裡才落實,噫,到家了。 回到公司,子壯還沒有到,她把石卵放在她桌子上。 問秘書:「什麼人找過我?」 「全是公事,都打發掉了。」 「沒有私人電話?」 「王先生昨天下午問我你去了什麼地方出差。」 「你怎麼回答?」 「我說是新加坡。」 「答得很好。」 連秘書都意識到有些不對勁,靜靜退出。 王乙新想肯定他不是眼花或是做噩夢。 稍後,子壯推門進來,「回來啦。」 志高抬頭:「幾時跳肚皮舞?」 「下午六點。」 可是子壯臨時有事,志高一個人赴約。 地點是健身室一角,師傅一看見她便皺眉。 「噢不不不不,要解除束縛,脫下辦公室衣服,鬆開頭髮,換上這套貼身衣。」 志高把運動衣換上。 「好多了。」 師傅叫耶斯敏,茉莉花的意思,一條柳腰叫人羨慕,是塊活招牌。她先教志高伸手踢腿。 「嘖嘖嘖!可憐,長年伏案工作,四肢都僵硬了。」已經有人這樣說過。 「來,照著我做。」 不到片刻,志高已經渾身出汗,關節酸痛,可是她想學臀部款擺的動作。 師傅說:「你先練好基本功。」 沒想到肚皮舞也同少林武術一樣,先站穩馬步。 一小時後筋疲力盡回家,可是手腳靈活得多。淋浴後她倒在床上。 電話鈴響,她拿起聽筒。 「志高,我回來了。」 「你好,」志高已經把對白練習多次,熟練地問候:「旅途還愉快嗎?」 王乙新開門見山,「原來我倆住在同一間酒店。」 「可不是,真巧。」 「志高,你罵我呀。」 「我從來不罵人,很多人不能接受批評,認為是挨了罵,這是誤會。」 「這麼說,我們之間已經失救。」 「當然如此,不然,你以為還有別的選擇?」 「志高,為什麼不跟我出差?」 「一切都是我的錯,交代清楚了,心安理得。」 「志高,我對不起你。」 志高不出聲,彼此彼此,你虞我詐。 「志高,我們還是朋友吧?」 「我不認為我可以同一個出賣我的人做朋友,我們到此為止了。」 「這是我們最後一次通電話?」 「是。」志高的語氣居然有點不愉快。 他忽然哽咽,志高對他的婆媽有點詫異,輕輕放下電話。 她伏在床上熟睡,心理醫生告訴過她,特別愛睡的人,也許下意識在逃避什麼。 醒來之後,有點惆悵,幾年來習慣身邊有個人,互相照應,有事徵詢一下意見,生病有人斟杯水,現在這人走了。 當然,要馬上找個替身也不難,那馮國臻的水準有過之無不及,可是,剛棄了雞肋,總不能又找一盤骨頭。 志高用手掩住臉,又得從頭開始了:先生貴姓,到什麼地方玩去,怪不得某些男性索性到歡場去消遣,省下許多繁文縟節。 第二天清晨,她更衣上班。 子壯到十一點才回來,「我陪維櫻看醫生,小小一個人,忽然發燒到一百零三度,嚇壞人,差一點心從口腔跳出來。」 志高歎口氣,「他們真有辦法折磨母親,蠶食所有時間。」 子壯坐下來,打開公事包,「咦,這是什麼,唷,這是維平的功課,怎麼會在這裡,」跳起來,「阿興,阿興,替我送到華英小學四年乙級課室去。」 志高輕輕斥責:「瘋婆子。」 子壯不怒反笑,「你說得好。」 「兩位公子功課很好吧。」 「嘿!」語氣十分惆悵。 「喂,子壯,你可是年年九科優的高材生啊。」 「這叫做一代不如一代。」 志高大吃一驚,「逼他們努力學習呀。」 子壯答:「盡了力,任得他們自由發展。」 「誰盡了力,你?」 「我們少年時考試年年第一,完全自發自覺,不是因為家長威逼利誘,每日放學,取出功課,逐樣做妥,家中只得一張飯桌,時時要讓位,做到深夜,清晨又起來苦讀,在電車上還拿著筆記簿。」 「真笨,」志高忽然微笑,「都為著什麼呢?」 「我們有著強烈的是非觀念,總想向上。」 「會不會是對小孩要求過苛?」 「我最怕看到他倆卷子上有丙字,感覺像被陌生人摑了兩巴掌。」 「是,的確不能接受。」 正在訴心聲,人客來了,她倆抖擻精神,換上另一副面孔見客。 變臉次數多了,志高怕造成人格分裂。 開完會,志高走到工作間,與工程師研究細節,秘書進來說:「鄧小組,一位鈴木先生找你。」 志高抬起頭,「人,還是電話?」 「電話。」 志高想了一想,內心掙扎一會兒,終於說:「說我出差去了。」只得這個答案罷了。 秘書乖巧地點頭出去。 志高回過神來,繼續做事。 他們在設計一種自動搖晃的小床,受哭聲感應,會輕輕對嬰兒說:「寶寶,媽媽在這裡。」 同事走進來,「這只橡皮鴨子會變顏色,洗澡水溫度太高,會轉紅色,你們看怎樣?」 一直忙到傍晚。 子壯說:「明天是孩子日,同事們會帶子女來上班,瞭解一下他們父母工作的性質情況。」 志高抱怨:「你也太洋化了,把外國人那套全搬來用,當心消化不良。」 「我會叫他們遠離你。」 「我像那麼不近人情嗎?」 她先伸手把兩座私人電腦鎖上。 「志高,可是有事發生了?」 「什麼事?」志高不想承認。 「問你呀。」 「你放心,我挺得過去。」 「乙新都告訴我了。」 志高微笑,「他有沒有說那穿豹紋小背心裙的美人是誰?」 「你若原諒他,他願意改過自新。」 志高不出聲。 子壯歎口氣,「我同你何來時間精神再去發掘新人。」 「子壯,你真傳統,難怪可以做個好母親,別管閒事,快回去照顧幼嬰。」志高說。 「啊,對,我走了。」子壯答。 秘書走近,「鈴木先生說問候你。」 志高雙臂抱在胸前,不出聲。 她倒是不怕他會找上門來,他們哪會有這個空,這個不行,立刻找別人,都一樣,他們只戀不愛。 下班,她走到附近的獨身酒吧去。 叫一杯黑啤酒,酒保與她搭訕:「第一次來?」 一看就知道。 「你太緊張了,雙肩繃緊。」 每個人都那麼說。 「寂寞,想找伴?」酒保繼續發問。 忽然之間,有人這樣說:「森姆,別打擾客人。」 酒保噤聲。 有人坐過來:「我請你喝一杯。」 他是個英俊的年輕人,修飾得十分整齊,漆黑發亮的頭髮,淺褐色皮膚,寬厚肩膀。 「我叫司徒,這間酒吧是我的小生意。」 志高好奇地問:「你到什麼地方曬得那麼漂亮,地中海、南太平洋?」 他聳聳肩:「健身院,我們男人又不能搽粉。」 志高笑起來。 「人客還未到齊,來,我奏一曲給你聽,想聽什麼歌?」 志高遺憾:「我心中沒有一首特別的歌。」 「我給你一首:《我會記得你》。」 「好極了。」 他走到鋼琴前邊去,自彈自唱,琴藝歌聲都不怎麼樣,可是卻有纏綿之意。 酒保又說:「可愛的年輕人。」 志高點點頭。 「對你有意思呢,快把握機會,你不是到我們這裡來淨飲的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