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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頁 亦舒 「昨晚剛進醫院。」 「關心一下,送禮物過去。」 有同事過來說:「今晨六點終於捱不住剖腹生產,很辛苦,但是胎兒紅壯白大,她仍然十分興奮。」 大家一擁而出,去辦禮物。 往診所途中,志高路經珠寶店,進去問可有翡翠桃子。 「請問送給什麼人?」 「同事剛生了孩子。」 「這一款很過得去了,可天天戴,更親切。」 「那一隻好似綠一點。」 「嬰兒來日方長,毋須用那麼名貴的飾物。」 志高點點頭,老闆娘代她繫上紅色絲線,真是一件通透可愛的飾物。 她準時抵達診所。 梁醫生同她說:「一切機能正常,只看你的心意了。」 志高點點頭。 梁醫生看著她,"女體恆古負擔著繁殖下一代的重壓,潛意識渴望有豐沃的能力,否則,便對自己失望。」 「梁醫生你說得真好。」 「女子天性盼望組織家庭,生兒育女。」 「滿以為多讀點書多做點事,經驗與理智都可以控制這種原始的慾望……"志高苦笑。 「你已經做得很好。」 志高告辭。 回到車上,她打電話給陳永年。 電話響了兩下,是錄音機在說話:「志高,我在天台打理植物,有事請留言。"他重視她,從這些細節可以看到。 志高微笑,她把車子駛往郊外,到陳宅去。 在附近街市買了一大堆海鮮,預備做海龍王湯。 走上樓叫:「永年,永年。」 沒人應,她推門,沒上鎖,便走進屋內。 天台黃磚地沖洗過,像下了一場雨,感覺清新,男人在繩床上睡著了。 他赤裸上身,只穿一條短褲,強壯的雙肩叫志高走近一步。 她輕輕同自己說:喂,鄧志高,請你控制自己,切莫失態,叫醒他吧。 她到廚房放下食物,又走回天台,輕輕伸手過去,撫摸他的頭髮。 他睜開眼睛,看到志高,卻不覺意外,"你來了。"他握住她的手。 志高輕輕說:「請讓開一點。」 她也躺到繩床上去,那張網緊緊把他倆繃在裡邊,像一隻繭。 他的雙臂擁抱著她,志高心靈與肉體都需要這樣親愛的待遇。 人類自幼渴望被抱:被母親緊緊抱在懷中,嬰兒哭泣即止。 志高的面頰貼緊他的臉,可以感受到他耳朵的炙熱。 志高長長歎一口氣,像是找到歸宿一樣。 她首次不覺得羞恥,感覺良好,讓直覺帶領她。 天邊橘紅色晚霞漸漸罩籠,變為灰紫,不知過了多久,天下起雨來。 志高卻不願放開對方,他的心意也相同,像是一鬆手,一切會自指縫溜走。 他倆都有點生活經驗,知道世上最少的是良辰美景。 最後,兩人都淋濕了,不得不起來。 志高走到廚房,把魚蝦蟹蜆連著姜蒜一起扔到鍋裡炸一炸,加湯,蓋上蓋子,二十分鐘後可以吃。 陳永年取出蒜茸,麵包。 雨下得大了,代替他倆說話,兩人都樂得不用開口。 她打開鍋蓋,舀一塊蟹肉送到他嘴裡,他唔地一聲表示讚賞。 他縱容她,開一瓶契安蒂白酒請她,自己仍然喝礦泉水。 志高忽然承認,志趣怎樣相投都不重要,必須先覺得他的肉體吸引,原始的觸覺控制一切,然後,這感覺能否維持,才看他們有沒有共同話題或興趣。 志高覺得肚餓,吃了很多,而且不顧姿勢,濃湯直濺到身上,食物也是人類最大的慾望,每個人都希望能夠痛快淋漓地飽餐。 吃飯之後,志高抹一抹嘴,開心地笑,經過多年,她終於可以與自己的肉體和平共處了。 陳永年給她一杯香濃咖啡。 他像是不知怎樣開口,她也不想畫蛇添足,他倆知道關係已牢不可破。 他讓她參觀他的設計,溝通又恢復到理智的層面。 其中一隻不�袗�頭箍,用來固定手術後小病人的頸椎,外形美觀簡單,最受志高欣賞。 午夜她才告辭。陳永年送她回家,第二天一早仍然要上班呢。 志高一早到醫院產房探訪同事,留下禮物。 產婦母親輕輕說:「可憐,起不來,醫生卻命令她四處走動,反而叫老媽扶著她。"有點哽咽。 志高卻微笑,"伯母,我要是有那樣愛我的母親,我也走不動,我也要攙扶。」 那媽媽這才露出寬慰的笑容來。 在接待處剛看見有人送花上來,志高知道不是陳君手筆,他不會送剪花。 同事說:「是給甄小姐的,這樣大花束,真是人見人愛。」 立即拿進去給子壯。 志高真替好友高興。 這一束花代表什麼?當然是一名異性對她的好感,這一絲感覺會去到哪裡,管它呢。 受束縛已久,女子一直希望白頭偕老,兒孫滿堂,從未想過,這不是一場功德,而是一個人的際遇,有就有,沒有就沒有,絕非忍耐或是修煉可以達成正果。 志高有頓悟。 凱菲進來說:「鄧小姐,昨夜他向我求婚。」 「那多好,你答應沒有?」 她伸出手來,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小小鑽石,卻閃閃生光,志高由衷地說:「這是我所見過訂婚指環中最漂亮的一隻。」 凱菲帶著淚光說:「我也那樣想。」 「結婚禮物一定加倍。」 凱菲歡喜得跳起來。 「你升級做營業主任吧。」 她呆住,"鄧小姐我─」 「你勝任有餘,不過,走之前替我訓練一個助手,需年輕貌美,聰明伶俐,善解人意,換句話說,同你一模一樣才行。」 凱菲終於流下淚來。 她把她推出去,"工作工作工作。」 女人總是這樣,高興哭,傷心也哭,惱怒又哭,急得沒有辦法了,索性坐下來痛哭。 哭完發洩過了算數,下次再來……一定不可以這樣,志高覺得做事的人要流血不流淚,一切牢牢記在心中,有仇報仇,有恩報恩,一本帳簿清清楚楚,切忌一哭泯恩仇。 她過去同子壯商量一件事。 「咦,今天是親子日?」 只見維平維揚坐在母親面前,低著頭不出聲,子壯鐵青著面孔,狠狠地罵,一手拍著桌子壯聲勢,手掌都紅了。 她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子壯喝道:「你出去!別管閒事。」 「我才不理你,你們兩兄弟過來,告訴我這個女人,發生什麼事,與同學打架,欺侮女生,抑或測驗零蛋。」 那兩兄弟真沒想到那個女人會拔刀相助,十分感激,嚅嚅說:「都不是。」 志高鬆口氣,"那麼,你們犯了什麼錯,忘記母親生日?」 維平輕輕說:「我們偷偷跑去祖母家裡見父親。」 「啊!罪大惡極。"志高誇張地說:「是瞞著老媽吧,這多傷她的心,這世上你們怎麼還會有第二個親人?」 她掩著嘴,瞪大眼睛,用手指著小兄弟。 連孩子們都知道志高諷刺挪揄,忍不住笑出來。 子壯突然覺得自己過分,一聲不響。 志高拉開門,"叫司機來,送兩兄弟回家,經過冰淇淋店,買兩客請他們。」 兩個小男孩逃一般奔出去,在門口擁抱志高一下。 志高說:「當心再過十年八載,他們嫌你囉嗦,整日躲在女朋友家裡不見你。」 子壯仍然不出聲。 「這花誰送來?」 子壯說:「他倆說,祖母家有一個阿姨,是他們父親的女友。」 「同你有什麼關係?」 「見兒子的時候,為什麼把女友帶在身邊?」 「那是他的壞習慣,同有人再婚,叫子女做伴郎伴娘一樣。你凡事忍耐點,別拿孩子做磨心。」 「多謝指點,那是因為你還沒有子女,我有話,不同他們說還有誰。」 「有我呀。」 「最近你也沒空,他們講,時時有人來等你下班,怪神秘,用斗篷遮住面孔,戴墨鏡,看不清楚五官。」 「是,"志高微笑,"是有這麼一個人。」 「幾時一起吃頓飯,介紹我認識。」 志高笑而不答。 「他什麼地方吸引你?」 「他是一個有腦袋的大塊頭。」 「嘩,要人有人,要才有才。」 志高笑著點頭,"是,你講得對。」 「那麼,幾時結婚?」 「我不打算結婚。」 子壯瞪她一眼,"你以為不結婚就不會老?同你老實講,一樣更年期,一樣滿面皺紋。」 志高笑:「你妒忌我半夜仍然可以坐在機車後座飆車。」 「那倒是真的,沒有孩子會半夜起來找媽媽,沒有人需要你。」 志高氣結,"婚姻失敗者,你那樣想人結婚幹什麼?」 「你也許會成功。」 「太遲了,到了這種時候,已經太自信自恃,凡事習慣獨自決斷,不容易投入感情。」 「總有一個人,叫你破例吧,總有一個人,他強壯的懷抱使你嚮往吧。」 志高微笑地低下頭,過一會兒她問:「微軟最新消息如何?」 這間公司的興衰影響全世界股市上落,生意人必須關注。 「謠言說,它對美政府心灰,打算把西雅圖的總部搬到溫哥華。」 「你在溫哥華有房產,屋價可指日飛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