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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頁 亦舒 她默默說:「經天,請你保佑我們身體健康,學業有成。」再也說不出別的話。 清晨,沒有旁人,他們一家逗留了許久,終於,是申元東先抬起頭,大家跟著他的腳步退出墓園。 陸管家發覺雙腿有點麻木,趁人不覺伸手去揉一下。 這時,已陸續有人進來,見到一隊整齊的黑衣人,不禁多看兩眼。 他們上車回家。 周律師在等他們。 「元東,新房子已經準備好,隨時可以搬進去,可要叫人裝修?」 元東答:「交給芝子好了。」 芝子站起來說:「我對美學一無所知。」 周律師微笑,「我推薦助手給你。」 芝子怔住,她一向只以為有才幹的人帶領助手,沒想到不懂的人反而可以用能幹的助手。 只聽得元東說:「不要白色,已經膩了。」 他進書房工作去了。 芝子用手托著頭,「真是難題。」 周律師說:「搬家是好事,重新開始。」 芝子點點頭。 他想分散她的注意力,他想她留下來,她卻另有打算。 芝子並沒有到新屋去為他佈置燈飾牆紙,她把這幾個月的積蓄攤開來,計算過,認為夠明年學費,就在那天傍晚,她向申元東辭職。 元東一急,把桌上文件茶杯掃到地上。 芝子忙幫他收拾。 「你要走到什麼地方去?」 「像許多學生那樣半工讀。」 「住什麼地方?」 「像從前那樣,與人合租一間小公寓,量力而為。」 「這裡沒有你怎麼行?」元東著急地說。 芝子笑了,「半年前申宅也沒有這個人。」 「怎麼會放心你一個人出去闖?」元東說。 芝子微笑,「這條路我已經走了多年。」 他急得團團轉,「管家,管家。」 陸管家趕到,聽說了因由,驚訝地說:「芝子,你一直在半工讀,又何必轉工?」 薑是老的辣,說話沒有漏洞。 芝子低頭微笑不語。 世上除了做婢僕之外,還有其他職業。 不過,她也知道感恩,沒有申家,她來不到這裡,得不到新的開始。 她誠懇的說:「這間屋裡已經沒有病人,不需要我這臨時工,我唯一的要求是 週末可以大吃一頓,吃不完打包走。」 陸管家惻然,「真是孩子,淨掛住吃。」 芝子笑了,沒捱過餓的人根本不知道吃飽是多麼重要。 陸管家說下去:「何必要走呢,大屋有的是房間,你住樓下,或是閣樓,誰碰得見你。你若是不喜歡,大家不與你招呼好了。」 芝子駭笑,世上哪有這樣便宜的事,只恐怕遲早需付出更昂貴的代價。 「這一帶租金不便宜,不容易租到整潔的地方。」 芝子說:「所以,請給我多一點時間。」 「芝子,一動不如一靜。」 芝子已決心自立,「不,我-」 申元東忽然動氣,「你不必辭職,我開除你就是。」 管家連忙說:「是,是。」 她一把將芝子拉出去。 芝子頹然,管家卻笑了,「開除拿遣散費,比辭工好多了。」 芝子啼笑皆非。 「你看你,好心有好報,不過,我們會不捨得你,我從來未見過像你這樣沒有私心的人。」 「陸管家,這句話由我來講才對。」 她們的眼睛都紅了。 管家幫芝子找到間小小一房公寓,近學校,治安不錯,又把一輛性能尚佳的二手車讓給她。 搬出去那一日,已微有秋意,申元東親自開車送她去新居。 元東給芝子的遣散費,足夠她用到畢業。 他叮囑芝子:「晚上門窗都要拴好。」 「我都知道。」 「有空到新家來吃飯。」 「全裝修好了?」 「差不多齊全。」 「用什麼顏色?」 「只得我一個人住,大部分用大理石及不�袗�。」 「嘩,多麼特別。」 「有一間會客室,專門用來招呼學生。」元東說。 芝子忽然問:「你的心怎樣?」 「我的心無恙,仍有盼望。」元東回答。 芝子沒接上去,稍後她說:「只有健康最珍貴。」 元東走了,芝子鬆一口氣。 自由了,不再做一隻鬧鐘,身邊不再日夜帶著警號器,做夢可以走得遠一點,毋須擔心警號聲大響。 但是她又無比地懷念他,想在他離開之前叫住他。 申元東上車。 司機阿路大膽咕嚕:「真不明白,怎麼會放她走。」 申元東不出聲,過一會才答:「必須尊重她的意願。」 「放走了,不回來。」 申元東輕輕說:「是你的,終歸是你的。」 阿路歎口氣。 「阿路,你想想,倘若我沒有病,又怎麼會認識她?」 真的,八桿子也打不著,當然是與身份相若、門當戶對的女生往來。 「經天如果得到父母寵愛,也不會來投靠我這個小叔,我又怎會得他救命?」 阿路一愣,不敢出聲。 「是,我都知道了。」 申元東望向車窗外邊。 過一會兒他說:「所以我相信一切都有安排。」 阿路不再說話,車子朝大學駛去。 芝子在小公寓內收拾行李,百般無聊。 這一段日子她寄居在申元東身上,一旦離開他,知道一定不慣,卻沒料到會這樣失落。 她做一杯咖啡,靠在窗前,正在看對面公園風景,忽然有人按鈴。 門一打開,只聽得一聲歡呼:「果然是你!」 芝子來不及有反應,那人已經說下去:「我看著你搬進來,就覺得是你,不敢肯定,故此冒昧來按鈴。」 芝子看見一個體格強壯的年輕人,有點面善,可是不知道他姓名。 她茫然地看著他。 年輕人的聲音忽然輕柔,「誰也不會忘記你這雙憔悴憂鬱的大眼睛。」 這時,芝子實在忍不住問:「你是誰?」 他感慨,「果然,不記得了,我叫曹祖光。」 芝子仍然茫無頭緒。 「我還有一個妹妹,約大半年前,我們曾是鄰居,你住我家對面,我請你過來參加舞會,記得嗎?」 才大半年?彷彿已是十年前的事了。 芝子點點頭。 「沒想到我們又成了鄰居。」 「你也住這幢大廈。」 「我住你對面低一層。」 芝子問:「妹妹呢?」 曹祖光說:「嫁了人,住在倫敦,很怨、很不高興,說是天冷霧大,種族歧視嚴重,但是有文化,又近歐陸,故不願離開。」 芝子笑了。 真是人生縮影,命運盒子打開來,一共十樣禮物,倒有七樣是廢物,一點用處也沒有,可是為著另外那三樣用得著的東西,也只得勉強接受,蹉跎歲月。 除了申經天,她還沒有見過真正快樂的人。故此更加想唸經天。 「一起喝杯茶可好?」曹祖光問。 芝子取起外套,他幫她穿袖子。 他帶她到附近商場小食店吃下午茶。那是典型年輕人聚集的地方,芝子這才有時間心情看清楚附近環境。 「讀哪一科、功課可還吃重,想家嗎,同什麼人一起玩?」這也是典型年輕人關心的問題。 芝子微笑,沒有回答。 她習慣不說話,也發覺人們其實不介意她沉默。 有朋友過來同曹祖光打招呼,與他說起工作上問題。 朋友走了以後,芝子問:「你讀建築?」 「是,第三年了,許多同學趁熱鬧轉了系去念電腦,但是我覺得這是終身事業,況且世上總用得著建築師,故此堅決讀下去,收入多寡不是問題。」 說這樣的話,可見有點志氣,芝子很是佩服,但是可以不計較收益,自然是家裡大力支持。 「剛才那位同學,已決定休學到矽谷去闖世界,其實也很辛苦,無日無夜對牢電腦螢幕鑽研新花樣。」 芝子不置評。 曹祖光咳嗽一聲,「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芝子把名字告訴他。 「知之,可是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謂知也的知之?」 「哪裡有這樣文雅,是芝子。」 「我曾經問你管家,她不肯把你名字告訴我。」 「你古文不錯呀!」一日到夜開舞會,還能有中文常識,算是了不起。 「父親押著學過一點。」 至少知道宋太宗不姓宋,漢高祖不姓漢,還有,老殘同魯迅是兩個人。 這時,另外有人過來,這次是個女生,索性坐下來。 曹祖光只得為她們介紹,他誤會芝子姓申,芝子想更正,已經來不及。 只見那女生睜大雙眼。 「你是灣區申家的親戚?」 芝子搖搖頭。 「那麼是朋友了,他們一家真是怪人。」 芝子有點失望,既是讀書人,不該愛講是非。 「聽我母親說,申家長子沒有心臟,最近,終告不治,可有這樣的事?」 芝子張開嘴,又合攏。 女生繼續說:「申家富裕,聽說替申元東找了女伴,一次不成功,另外再找一個,都是窮女,為了錢──」 曹祖光連忙阻止,「薇薇,你在說什麼。」 那個薇薇詫異,「你也知道有這些傳言呀。」 曹祖光只得尷尬地說:「我們還有點事,先走一步。」 他拉起芝子避開那個朋友。 走到門口,他向芝子道歉:「對不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