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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頁 亦舒 喝下午茶的時候,方宇問老人:「現在,可以向她們三人公佈你的身份嗎?」 老太太抬起頭,微微笑,「完全沒有必要,她們生活得那樣好。已是我最大報酬。」 方宇點點頭。 「聽永棠說,他們會來探訪你。」 「是,將住在謝露茜酒店裡。」 「你安排得很妥善。」 老太太輕輕閉上眼睛,最近,她比較容易疲倦,方字很自然地想起油盡燈枯這句話,不禁心酸。 這時,老人的私人看護過來侍候她。 方宇輕輕退出,關永棠坐在爐台看書,看見方宇哽咽,約莫知道她為何傷感。 他說:「人類命運如此,生老病兒。請勿悲切。」 方宇伏在欄杆上,看街上風景。 市中心也有景觀,兩輛跑車爭路,磨擦到車邊,兩個司機下車爭論,一個是年輕漂亮的女郎,另一個是高大英俊的男子,一照臉,已深深為對方吸引,怒氣全消,竟攀談起來。他倆終於交換了地址電話,依依不捨地把車子駛走。 是呀?方宇想,人生有苦有樂,必需苦中作樂。她不禁釋然。 方宇轉過身子,緊緊擁抱永棠。 第二天他倆在市中心婚姻註冊處宣誓成為夫婦。 方宇破例穿一套桃紅色衣裙,看上去十足一個新娘子模樣。 早些日子已經知會父母,她父親十分贊同:「永棠是個有肩膊的男人,實事求是,很好」,母親就嘀咕:「回來可要補請喜酒,走得那麼遠,什麼時候回家?」 方宇對永棠說:「你會喜歡我們家的一元商店。」 永棠答:「一定。」 然後,客人都來了。 王廣田與李和,蔣佐明與羅天山,還有小品碩。小旅館頓時熱鬧起來。 每個人都說這是他們生命中最開心的一段日子。 白天,各自活動,四處去做遊客、逛街、游博物館,看名勝、買紀念品,傍晚,回到酒店交換心得,大吃一頓,休息,聊天,下棋,打牌,每個人都胖了。 品碩問:「可以這樣過一輩子嗎?」 「當然不可以。你還要讀書。」 品碩說:「寫那麼多功課,一樣會老。」 許方宇恐嚇說:「不做好功課,又老又醜。」 品碩驅笑,「這我相信。」 佐明說:「令我最安慰的是,家母得到歸宿,許律師,又是你成人之美吧。」 「不,是他們有緣份。」 羅天山笑:「許律師說得好。」 小品碩問:「許律師你是讀法律頭腦新進的人。你也信命運緣份?」 方宇看著少女,「且不論因緣,少年人一定要勤力讀書。」 人家都笑了。稍後,方宇有事同丈夫出去,她們三人議論起來。 「許律師到今日都不肯告訴我們光是誰。」 佐明張望一下門口,像是怕有人聽兒。 品碩欲言還止。 廣田看見了,「品碩,說一說你的意見。」 「會不會就是許律師本人。」 大家一怔,但佐明隨即說:「我想不是,那人極之富有,非常有同情心。」 佐明說:「但是我確信許方宇撮閤家母的婚姻。」 「她為光添加了不少美麗的枝葉,做得盡善盡美。」 廣田看著李和,「李和,你的出現也是許律師安排的嗎?」 李和想一想,「當日,她用手一指,便叫我跟她出外辦事。」 廣田問:「誰告訴她我住址?」 「她沒同我說過,答應我,廣田,以後不要再提這件事,過去種種,埋在心底,假期之後,要做的事多得很,要走的路不知有幾長。」 「李和說得對。」 「將來你我有能力的話,也可以幫人。」 品碩說:「我至多幫低班同學補習功課。」 「那對小朋友也是很大的鼓勵。」 三個女子,竟然完全不記得,某日下午,在一間銀行大堂,她們曾經偶遇。 一個老人忽然跌倒在地,發出很大聲響,她們三人不約而同丟下手上在做的事,奔到老人身邊協助。 她們三人都沒有抬起頭來看對方。 稍後,亦無留意到許方宇在場。 一切不過是剎那間發生的事,歷時三兩分鐘,那老太太的家人隨即來接,救護車趕著載走老人,銀行大堂迅速回復平靜。 小小一宗意外,廣田立刻把它丟在腦後,她管自己的事還來不及,她當日在銀行排隊提取現款交租。 就載稍後,她發覺儲蓄戶口裡的十萬元被人全部取走。 她這一驚非同小可,立刻扭住銀行經理研究。 經理查到來龍去脈,「王女士,這本是你與丈夫聯名的戶口,兩人當中,隨便一人,即可簽名取走款項,上星期下午九時三十匕分。他已提取全部存款。」 廣田像被人刮了一巴拿。 這人不是已經返回澳洲消失了?怎麼又忽然走回本市提走現款? 廣田瞼色發綠,跌跌撞撞走出銀行,眼前金星飛舞。 要怪怪自己。 太不小心了,活該任人宰割。 回家途中,廣田整個人抖得似一片落葉,耳畔嗡嗡響─跌跌撞撞走到路邊靠住一條骯髒的燈柱,低下頭,呆半晌。 廣田根本不記得那天她怎樣終於回到家中,綿綿伏在她肩上睡著了,她緊緊抱住她。落下淚來。 人家流的是熱淚,她覺得淚水冰涼,面頰倒是滾燙。 她發燒,病了一場。等到病好,廣田手頭已經沒有錢。 不久,許方宇律師找上門來。 廣田怎麼會記得那日銀行大堂中發生的事,她耗盡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把那不愉快記憶在腦袋中刪除。 她當然不知道見過光一面,那受傷的老太太,正是她們此刻最想見的人。 而蔣佐明,那天,她又是為什麼,湊巧在銀行? 那天,她的心充滿憧憬。 未婚夫同她說:「父親存了一點零用進你戶口,你愛怎樣用都可以。」 佐明十分開心。她到銀行去查一查,原來所謂零用,已經六位數字,佐明大喜,即刻把款項轉入支票戶口,當場寫了兩張支票給慈善機關。 一張給宣明會助養多名甘肅省兒童,另外一張給奧比斯眼科飛行醫院,這兩所正是住明最尊重的慈善機構。 剛把支票寫要,忽然聽到�櫠@聲響,抬頭一看,見到有一個老太太摔倒在地,雪雪呼痛。 佐明最怕看到老人及孩子吃苦,立刻一個箭步,以運動員的速度趕到老人身邊。 佐明對急救有認識,她立刻發覺老人手臂已經折斷,剛巧她戴著一條羊毛圍巾,立刻除下,手勢熟練,將老人手臂縛在胸前,以免斷骨移位。 這時,老人的親人趕到,救護車也來了。佐明目送老人離去。 她把支票交給銀行存入慈善機構戶口。 那櫃檯服務員說:「蔣小姐,你真好心。」 「舉手之勞,任何人都會那樣做。」 服務員肯定地說:「也不是每個人會那樣做。」 銀行經理有點緊張,找人出來研究大理石地板是否太滑。 佐明天性豁達,走出銀行,渾忘此事。 至於送了給老人的那條圍巾,還是母親給的禮物呢,但是佐明覺得作為圍巾,最佳用途也就是這樣,比裝修她的脖子更好。 蔣佐明根本沒有把這件事儲藏在記憶裡。 那天,小小的品碩也碰巧在銀行裡辦手續。她心不在焉。 想起父親對她說:「你趁早離開這頭家,對你有好處,走,走得越遠越好。」 品碩用手捧住頭。災難快要來臨,她似有靈感,這是暴風雨的前夕。 父親已知母親有過男友,且被這男人欺騙,真是賤上加賤,絕對印證了她該死,他加在她身上的懲罰,完全正確。 以後,他無論對她怎樣,都是替天行道。 她也知道這一點,不然,她不會乖乖回來。 品碩當日精神恍惚。銀行職員問:「阜小姐,你打算換美金?」 品碩回過神來,「是,請替我換一百元一張匯票,共兌三張,我用來做美國大學的報名費。」 「呵,到美國留學。」職員怪羨慕。 品源點點頭,接著,她坐到大堂一角去等候叫名。 一到外國,就不能照顧母親了。母親最近反常地沉默,時時整天不說一句話。 品碩叫她,她也不理睬,走到她身邊,搖她,她才抬頭,一臉茫然,像是不知身在何處,她是什麼人,品碩又是誰。 這分明是患精神病的症狀。 品碩鼓起勇氣同父親提出,母親需要獲得適當的治療。 她父親放下酒瓶笑笑說:「你別叫她蒙騙,她這次回來,面子盡失,故意裝癡扮瘋好下台階,你是小孩,哪裡懂得這種人陰險的心思。」 品碩心靈受到極大煎熬。正在沉思,她看到坐在對面長凳上的一個老婦人忽然站起來,不知想做什麼,一開步就摔倒在地。 品碩看得再清楚沒有,老人打側跌倒,手臂本能地一撐,但是老人骨質鬆脆,不能承力,反而折斷。 當場有人趕過去幫她。 品碩是個好學生,品學俱優,她本能地覺得應當助人。 她見老人雙腿簌簌抖動,立刻用書包枕著她雙腿,有助血液流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