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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頁 亦舒 厚厚一疊,在手中秤一秤,很有點份量,宦楣認識墨水的顏色,以及這一手鋼筆字。 信殼上貼著法國郵票,是一張畢加索的和平鴿,信自巴黎一1六區朗尚路的郵局寄出。 他又調到花都去了,抑或純粹度假? 不拆開信就永遠不會知道。 宦楣深深想念這個人,無限的感激他,但正如智者所言,不忘記舊生活,就沒有新生活。 她看著信封,下了決定。 剛在這個時候,一個同事經過,看見信上別緻的郵票,馬上問:"小女集郵,可否賜我?" 宦楣隨和點點頭,取過剪刀,小心翼翼把郵票剪出,交給同事,他千恩萬謝的收下走了。 自信殼開了一個小小的天窗。 宦楣看到的字有"月未落",接著另一行"黃昏",第三行"已過一朔"。 她拿著信,到影印房,輕輕把它放進切紙機,按了紐,一剎時整封信化為碎麵條。 宦楣蹲下,把每一條碎片都仔細拾起,裝進一隻大牛皮信殼,封好,抱在胸前。 她哭了。 過了兩天,鄧宗平在一個招待會上,憤懣抨擊白皮書否決直選,是完全背棄大多數市民的意願,違背四年前的承諾。 宦楣偕一位負責攝影的同事坐在一角聽他的演說:"當局用民意反民意,混淆視聽,似是而非,侮辱市民智慧。" 宦楣的同事嘖嘖連聲:"嘩這麼大膽的言論,這小子有種。" 宦楣微笑。 鄧宗平並沒有看到她,繼續說下去:"市民仍擁有無形的信心一票,數以千計載滿汽車、日用品的貨櫃,遠離本市,著實有助本市成為第一大貨櫃港。" 聽眾哄然,苦笑連連。 同事豎起大拇指,"好!" 宦楣瞪他一眼,"公眾場所,勿談國事。" 同事看她一眼,"實不相瞞,"他心癢難搔,"聽說你們曾是好朋友。" 宦楣大方地回答:"現在也仍是朋友。" "但是明顯地疏遠了,為什麼?" 宦楣輕輕答:"我想我配不上他。" "胡說,"那攝影同事大抱不平,"我看你們不知多匹配。" 宦楣忽然之間對一個陌生人吐出真言,"他要做的正經事太多,哪有時間造福家庭。" 同事惋惜地說:"對,應付得現場觀眾,就冷落家庭觀眾。"說得這樣趣致,他自己先笑起來。 宦楣也跟著笑。 鄧宗平演說完畢,眾記者一湧而上去做專訪,宦楣不甘人後,排眾而上,把麥克風遞上去。 鄧宗平終於看到了她,四目交投,百感交集,在這一剎那,兩人所獲得的瞭解,比他們以往所有的日子加在一起為多。 宦楣趨前去發問:"鄧律師,可以看得出你感到本市有狂飆將至。" 鄧宗平凝視她,"這是我聽過最好的形容。" 全書完 宦楣立刻出門,以為宦暉在等她。 美術館就在酒店對面馬路,她買了門券入內,走到那幅名畫面前,只看到聶上游。 他笑說:"我們不能繼續這樣見面,人們會開始疑心。" 宦楣低下頭微笑。 "我們去吃點東西。" 他剛要拉她到食堂,忽然鬆開手,低聲匆匆說:"明晨十一時半洛克菲勒廣場,找張檯子喝咖啡。"然後撒手走遠。 宦楣也習慣了,若無其事地在荷花池前坐下,與身邊一位老太太一起靜寂地欣賞這張印象派名畫。 她坐了很久,肯定聶君已經遠去,才獨自到禮品店選購若干卡片以及小件頭工藝品,直選到美術館關門。 她叫了簡單的食物到房間,只略動兩口。 街上照例嗚嗚警車聲不絕,淒清恐怖。 宦楣躺在床上,發誓此刻她願意嫁給第一個來敲酒店房門的男人。 她把鬧鐘取出,撥到九點鐘。 睡是睡著了,整夜夢見自己遲到,極遲極遲,遲得不像話,遲得廣場上所有的咖啡桌經已收起,改為溜冰場,她知道毛豆已走,放聲痛哭。 驚醒時枕頭的確潮濕。 她不敢睡去,估計只有十分鐘路程,一直看著時間,挨到十一時十五分,有種感覺,是渾身肌肉僵硬,呼吸系統變得似生�覂K管,緊張得暈眩。 她慢慢下樓,沒發覺有人跟蹤。 一直朝目的地走去,途中還停下來向小販買只熱狗吃,囑他多放些芥辣。 走到洛克菲勒廣場,金色的普羅米修斯像手中掬著一朵火,宦楣的心也似受煎熬。 接近吃午飯的時間,廣場的人漸漸多,宦楣站了半晌,已經過了十一時三十分,每張桌子上都有人,宦楣細細用目光尋遇,沒有宦暉。 她開始急。 侍者帶她入座,她叫了一杯咖啡坐下。 一位女遊客背著照相機走過她身邊,撞一下,連忙說對不起,跟著一句是"看你對面",宦楣猛然抬起頭,看到宦暉同自由站在噴泉邊的欄杆前,正向她凝視。 宦暉反而胖了,有點腫的感覺,他似笑非笑,向妹妹輕輕揮手。 宦楣再也無法控制,不顧一切站起來,要向哥哥走過去。 才邁開第一步,已經有人與她迎面相撞,原來是個冒失的侍者,手中捧的飲料摔得一地都是。 宦楣冷靜下來,這一切當然不是偶然的,待她再抬起頭來,宦暉及自由已經走開,前後不過數十秒鐘。 她付了帳,離開擠迫的廣場,鑽進附近的百貨公司。 剛才的一幕不住重播,直到宦楣筋疲力盡。 現在,至少她知道宦暉安然無恙。 宦楣再也沒有收到任何電話、便條、訊息。過一日,她回到家裡。 第二天早上,她緊接著上班,上司老趙看她一眼,"你沒有事吧,面色像個病人。" 宦楣正懊悔出血來,她根本沒有時間與聶上游話別,就這樣風勁水急,一句話都沒有,分了手。 不管有沒有機會重逢,宦楣本來都想告訴他,她永遠不會忘記他。 一時又想,這樣也好,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就像戰時情侶,今日在一起,明日拆散,生死難卜。 等到再見面的時候,也許數十年已經過去,塵滿面,鬢如霜,面對面可能也不再認識對方。 鄧宗平終於找到宦楣,聽到她在電話中一聲喂,立刻說:"我馬上過來。"如釋重負。 他以為她不顧一切拋下母親及工作隨那登徒子私奔流亡,整個週末緊張得食不下嚥。 問她家傭人,一味說小姐不在家,問許綺年,又不得要領,鄧宗平急得如熱鍋上螞蟻,抱著電話機打遍全世界找宦楣。 白天每隔半小時致電宦宅,到今朝才知道她上了班。 放下電話,他幾乎沒流下淚來。 不管三七二十一,囑咐秘書該日不再與任何人接頭,便直奔電視台。 他到的時候,宦楣正在忙,他二話不說,自己招呼自己,端過張椅子,坐在她對面,看她做工。 新聞室裡人來人往,大家都認識律師公會會長鄧宗平,見他逗留一段那麼久的時間,滿以為他來交待什麼大新聞。 老趙平白興奮起來,問宦楣:"是怎麼一回事,會不會有內幕消息,問問他,明天李某上堂,廉政公署是否會加控其它罪名?" 宦楣只得稅:"他只是來請我吃中午飯而已。" 老趙一怔,只得說:"我的天,要這樣苦候才能獲得一飯之恩?難怪許綺年不肯同我出去。" 宦楣如在黑暗中看到一絲曙光,不禁露出一絲難見的笑容,"你想同許小姐共餐?老總,包在我身上。" 老趙滿面紅光,"這話可是你說的。" "決不食言。" 老趙被同事找了去做更重要的事,宦楣回到崗位上,輕輕跟鄧宗平說:"如果你不想我尷尬,請先到外邊等等,這裡每個人都認識你是個風頭人物。" 宗平若無其事說:"時間也差不多了,何用請我避席。" "我不會失蹤的,宗平。" "是嗎?在你戴上刻我名字的戒指之前,我不會這樣想。" "宗平,我有滿桌公文待辦。" 宗平溫柔地看著她,"現在你也明白什麼叫工作了。" 宦楣歎口氣,"好,請出去談,兩時正我非回來不可。" 她瘦得如一隻衣架子,長袖晃動,胳臂極細極小。 剛巧坐她身邊的一位女同事是大塊頭,肉騰騰,轉身的時候,宗平看到胖女士的後頸脂肪層層堆積湧起一如肥佬,如此對比,更顯得心驚肉跳。 一個人,如何會衣帶漸寬,不足為外人道,如何竟囤積了一身肉,更不足為外人道。 走到街上,宗平說;"週末你很忙哇。" "我去看宦暉。" "他回來了?"鄧宗平大吃一驚。 "不是,他沒有。" "你到紐約去了?" "彷彿每個人都知道他在那裡。" "那人竟然指引你做那樣危險的勾當!" 宦楣顧左右而言他,"你可認識我老闆趙某?看樣子他打算追求許綺年,是本年度惟一好消息。" 宗平惻然,表面上宦楣還要裝得這樣平靜無事,而且演技逼真動人,若非雙眼中紅絲出賣她,誰會猜到她內心淒苦彷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