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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頁 亦舒 "一天去一天回,中間一天我安排你見宦暉。" "會不會給他帶來危險?" "你們只可以在公眾場所隔著一個距離見面,絕對不能面對面交談。" 一說到公事,聶君的聲音冷且硬,完全是另外一副面孔。 "你的意思是我只能見他一面。" "你想怎麼樣?與他整天共游迪士尼樂園?" 宦楣溫和的答:"你不必出言諷刺。" "對不起。"聶君歎口氣。 "母親仍然問毛豆什麼時候回來。"宦楣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只能給你一個人去。" "我會考慮。" 他不方便送她回去,她在門口叫了街車。 宦楣累得渾身似挨過一場毒打,每個關節生痛,肌肉酸痛,倒在床上便睡。 一夜無語。 轉眼又是一天,又是一天,又是一天,又是一天。 新聞部諸色人等都知道有這麼一個新同事,開頭幾天,也有好奇好事之徒,特地走了來一睹廬山真面目,只看見一個異常瘦削五官清秀的女孩子在埋頭撰稿,衣著打扮都與其他記者沒有兩樣。 但是他們都知道她背上有著一個傳奇。 這樣窄的香肩,受得住嗎? 男同事特別感興趣。 女同事卻道:"傳說中她是一個最最風流的人物,聞名不如目見,身邊少了襯托她身份的華廈名車錦衣,也不過像我們般是個普通女子。" 宦楣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一天下午,信差送來一隻信殼。 她拆開一看,是一張來回紐約的飛機票,當中只停留一天,星期五下午去,星期天深宵返來。 宦楣即時明白是誰送來的東西。 下班她與許綺年見面。 是她先問許小姐:"生活如何?" 許綺年答:"大同小異,時常替葉凱蒂小姐訂飛機票訂檯子。" 呵是,老好葉凱蒂,永遠的葉凱蒂,一個女人到了這種地步,怕已經成精,百毒不侵。 "你呢,"許綺年反問,"你可喜歡新工作?" 宦楣點點頭,"很好。" "老趙對你還不錯吧,他若虧待了你,我擰甩他的頭。" 宦楣駭笑。老趙是她的頂頭上司。 "宦太太有沒有進展?" "難得糊塗。"宦楣不欲多說。 許綺年吁出一口氣,"有一日,內心的她會決定走出來面對現實,那時,她會清醒。" "醫生說她可能決定終身封閉自己。" "說實在的,心煩的時候誰不想躲起來。" "她說你約她喝茶。" "是,宦太太接著問我,宦先生下班沒有。" "你怎麼答?" "我只得說宦先生不在本地。" "謝謝你,你答得很好,宦暉的確不在本地。" 許綺年苦笑。 "有空請來看看她。" "我一定會,你知道我會。" 帶著簡單的行車進飛機場,宦楣滿以為她會看見聶上游,她沒有。 頭等艙隔壁位於一直空著,飛機將在東京停一站。 宦楣不可避免地碰到熟人。 是冉鎮賓,靠在他身邊的仍然是葉凱蒂,他替她挽著化妝箱。 葉凱蒂見到宦楣,幾乎沒揉一揉雙眼要看真一點:什麼,搞到這種田地了,還乘頭等飛機,倒是神通廣大。 忍不住,她挨過去,坐在宦楣身邊。 宦楣苦笑,躲開她也是抬舉她,只得敷衍數句。 葉凱蒂說:"現在我們是同事了,你知道 嗎?"可不是,同一家電視台。"是公費出差?" "不是。" "喲,你大小姐派頭不改呢。" "不必擔心,你沒聽說過,爛船還有三分釘。" 凱蒂語塞。她胖了,更顯得容光煥發,唇紅齒白。 說葉凱蒂沒有腦筋,她卻是個厲害腳色,老謀深算,可是把她歸為聰明人呢,又還差那麼一大截,始終不得人歡喜尊重。討厭的時候,她是天字第一號,可憐起來,又使人惻隱,葉凱蒂是個奇人。 冉鎮賓見到了宦楣,向她點點頭,宦楣只得頷首。 "我不在大房子住了。"葉凱蒂低聲說。 宦楣閉上眼睛假寢,不去睬她。 "半夜三更,我聽到書房有歎息聲。" 宦楣一震。 "像是有異物。"葉凱蒂頗為緊張。 宦楣轉過頭去,眼皮一緊,落下淚來。 "嚇得我第二天就搬走了。" 宦楣心中暗暗祝禱:是你嗎,父親,是你嗎? 這時,冉鎮賓請侍應生叫凱蒂歸座,宦楣脫了難。 葉凱蒂若不是十分寂寞,就不會藉故過來攀談。 飛機停在東京成田。 有人上座,宦楣正低著頭,一眼瞄到身邊男士纖長清潔的手指,便抬起頭來。 聶上游對著她笑,"叫你久等了。" 宦楣毫不忌諱地輕輕把頭靠在他肩膀上,鬆出一口氣。 葉凱蒂在一邊看得津津有味,還指手畫腳叫冉鎮賓留意。 老冉瞪她一眼,她才噤了聲。 宦楣假裝沒看見。 聶上游低聲說:"瞧你,面孔腫腫。" 宦楣找不到借口解釋,便推說:"老了。" 聶上游笑,過一會兒道:"我這一走,就是鄧君的天下了。" 宦楣不出聲,他們不明白,她懶得分辯。 "我帶了一段新聞給你看。"他鄭重地自公事包內取出一份剪報。 宦楣一聽新聞兩字,嚇得耳邊嗡一聲,連忙把剪報搶過來讀,只見頭條寫著:"離地球一百二十億光年,遙遠星群被發現,較銀河系大十倍,該項發現,令銀河系形成的時代,提早約十億年。" 聶上遊說:"這個新發現的銀河系,比地球所在的銀河系大十倍。" 宦楣悶悶的把剪報還給他。 聶上游見她情緒如此低落,再也不去逗她,反正他也是強顏歡笑,明知緣分已盡,黯然銷魂。 旅程像是永遠不會結束似的,飛機不停的向前飛去,似欲奔向新發現的銀河系。 宦楣一時間不知道她是為送聶上游抑或是為見宦暉而走這一趟,壓力太大,她雙目中一點淚意始終不褪。 偏偏這個時候,葉凱蒂為著好奇,特地走過來要看清楚聶上游的面孔,以便散播流言時更具權威性。 宦楣厭煩地轉過面孔,凱蒂正探頭過來,聶上游忽然發言:"小姐,你再不回座,我就把整架飛機炸掉。" 凱蒂明白了。 他們都這樣維護宦楣,開頭迷上她的嬌縱活潑,跟著沉醉在她的蒼白憔悴之中,宦楣注定會得到他們的愛護。葉凱蒂落寞地回了座,不由自主,學著宦楣的樣子,把頭靠在老冉的肩上。 飛機終於抵達目的地。 宦楣先下去,故意不與聶上游一起。 她沒有與任何人說再見,很簡單,她不想再見任何人。 過了海關,宦楣一貫不帶寄艙行李,一出閘口,便看見一個穿制服的司機舉著她的名牌。 她隨司機上車。 跟著進酒店辦手續。 一小時後,接待部送便條上來:現代美館荷花池,四點三十分。 第十章 宦楣立刻出門,以為宦暉在等她。 美術館就在酒店對面馬路,她買了門券入內,走到那幅名畫面前,只看到聶上游。 他笑說:"我們不能繼續這樣見面,人們會開始疑心。" 宦楣低下頭微笑。 "我們去吃點東西。" 他剛要拉她到食堂,忽然鬆開手,低聲匆匆說:"明晨十一時半洛克菲勒廣場,找張檯子喝咖啡。"然後撒手走遠。 宦楣也習慣了,若無其事地在荷花池前坐下,與身邊一位老太太一起靜寂地欣賞這張印象派名畫。 她坐了很久,肯定聶君已經遠去,才獨自到禮品店選購若干卡片以及小件頭工藝品,直選到美術館關門。 她叫了簡單的食物到房間,只略動兩口。 街上照例嗚嗚警車聲不絕,淒清恐怖。 宦楣躺在床上,發誓此刻她願意嫁給第一個來敲酒店房門的男人。 她把鬧鐘取出,撥到九點鐘。 睡是睡著了,整夜夢見自己遲到,極遲極遲,遲得不像話,遲得廣場上所有的咖啡桌經已收起,改為溜冰場,她知道毛豆已走,放聲痛哭。 驚醒時枕頭的確潮濕。 她不敢睡去,估計只有十分鐘路程,一直看著時間,挨到十一時十五分,有種感覺,是渾身肌肉僵硬,呼吸系統變得似生�覂K管,緊張得暈眩。 她慢慢下樓,沒發覺有人跟蹤。 一直朝目的地走去,途中還停下來向小販買只熱狗吃,囑他多放些芥辣。 走到洛克菲勒廣場,金色的普羅米修斯像手中掬著一朵火,宦楣的心也似受煎熬。 接近吃午飯的時間,廣場的人漸漸多,宦楣站了半晌,已經過了十一時三十分,每張桌子上都有人,宦楣細細用目光尋遇,沒有宦暉。 她開始急。 侍者帶她入座,她叫了一杯咖啡坐下。 一位女遊客背著照相機走過她身邊,撞一下,連忙說對不起,跟著一句是"看你對面",宦楣猛然抬起頭,看到宦暉同自由站在噴泉邊的欄杆前,正向她凝視。 宦暉反而胖了,有點腫的感覺,他似笑非笑,向妹妹輕輕揮手。 宦楣再也無法控制,不顧一切站起來,要向哥哥走過去。 才邁開第一步,已經有人與她迎面相撞,原來是個冒失的侍者,手中捧的飲料摔得一地都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