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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頁     於晴    


  才一會兒工夫,只見又是胭脂,又是簪子,又是繡花鞋面堆了滿滿一小圓桌。最後的壓軸好戲便是她千里迢迢由中土各省份所帶來的布料。

  他翻出箱底的好幾層輕如柔翼的布料攤在桌上,讓弄蝶好一陣子看呆了。

  「夫人,不瞞您說,這布料又分絲、綾、羅、絹、綢、緞、錦等等。這每樣又有若干品種,像這蘇州有花羅、素羅、秋羅;嘉興有素綢、花綢、凌綢,本來這幾塊布料是打算自個兒帶回家送給我那婆娘的,不過今兒個見了夫人也算有緣,若你喜歡,算個半價也不是問題。這幾塊布料還是我特地跑到產地去親自挑選的,你是要嫌布料太素了也沒關係,下半年我再請個師傅為你繡上幾朵花呀還是鳥的。不管你喜歡的是蘇繡、顧繡還是京繡,全包在我身上!」他說得口沫橫飛,忍不住先喝了口茶。這還是頭一遭做生意做得這般盡興。

  雖說弄蝶是聽不大明白,不過看那布料個個柔軟如翼,哪個女孩家會不歡迎?就連她這個不愛打扮的丫頭也都看得發愣了,由此可知這些布料是多惹人憐愛了。

  「這些布料我全要了。」裴穆清說道:「明年再來,挑些素色的絲品,不須太花稍。」

  張大郎喜悅得幾乎昏厥過去,這豈不是先為他訂了大批訂單嗎?

  「誰說我要了?」弄蝶朝裴穆清擠擠眼,悄悄低語:「你可知買下這些布料要花多少銀兩嗎?」

  裴穆清笑了笑,道:

  「若是不夠支付,將你買了便是。張大郎,那玩藝兒拿給我瞧瞧。」他指的是外觀似珠寶盒,可又不怎麼像的一隻精緻小盒。

  張大郎急忙呈上。

  「裴少爺好眼力!這可是洋玩藝,俗稱什麼音樂盒。只要將這盒蓋打開,不須有人彈奏,便會有音樂跑出來。」張大郎慇勤地打開了盒蓋,立時傳出悅耳的音樂聲。

  弄蝶輕呼一聲,好奇的從張大郎手中搶過音樂盒,淨在那兒東打量、西瞧瞧的,就是瞧不出哪裡有人彈琴。一時不小心,將盒蓋閉上,音樂聲又忽地不見了,再將它打開時,又響起了音樂。在強烈的好奇心之下,她將音樂盒一會兒打開,一會兒關上,為這驚奇的東西開心地咭笑起來。

  裴穆清瞧她自得其樂地玩著,無奈地笑了笑,對張大郎說道:

  「這音樂盒也留下吧。」語畢,便喚來富海帶張大朗去賬房領錢。

  「丫頭,挺好玩的?」

  「好玩極了,我長這麼大,還是頭一次見到這般稀奇古怪的玩藝。」她將耳朵貼近音樂盒,百般不解這麼小的盒子裡竟也能容納這古里古怪的音樂。

  「你就自個兒留著吧。」

  「我自個兒留著?」愣了愣,她圓睜著眼,瞪著似笑非笑的裴穆清。「你要送我?」

  「若是不喜歡,丟了例是。」

  「誰說不喜歡?」弄蝶將音樂盒緊緊的抱在懷裡,像是極珍愛的寶貝似地,不肯放手。「我喜歡極了!你——真要送我?」

  裴穆清揚了揚眉,故意說道:

  「送給富大娘也不成?」

  「不成、不成!」她可慌了,「你說要送我便不可反悔!男子漢大丈夫可是說一不二,就算這會兒你搶了去,那仍是我的東西,你是不能言而無信的。」

  「瞧你喜愛的樣子!」他笑了笑,摸摸她略微激動的臉頰。「你喜歡,留著就是了。」

  「當真?」

  「沒有人敢質疑我的信用,你是頭一個。丫頭,若是下回再讓我聽見你說這話,可有你受的了。」

  弄蝶吐了吐舌,道:「知道啦。」反正禍從口出,少說一句便是,免得他萬一一個不開心又收回了這音樂盒,她可就得不償失了。

  不過想歸想,卻仍是十分好奇他與彭寡婦的關係,雖然直接問他本人會更清楚,但不知怎地就是難以啟齒——

  若他坦言喜歡那彭寡婦,那可怎麼辦?她皺了皺鼻頭,她幹嘛這般擔心?那彭寡婦既是天仙般的美人兒,那這姓裴的會愛上她便是天經地義的事,她幹嘛在這兒吃乾醋?難不成……

  她急忙甩了甩頭,甩去那不可思議的想法。偷偷瞥了裴穆清一眼,見他也正瞧著自己,不禁紅了紅臉,忙不迭的垂下目光。他幹嘛用這般古怪的眼光瞧她?又不是欠他幾百兩銀子沒還——難不成他是在等她道聲謝?

  是有此可能!而她裴弄蝶也不是不知感恩之人,於是乎她用很小聲、很小聲的聲音,輕輕說了聲「謝謝」,便一溜煙的跑了。

  對於這突來的害羞,她可是萬分的不解,只是很清楚自個兒在氣惱著——

  氣惱自個兒沒有那彭寡婦天仙似的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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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得了啦!少爺!少爺——」這日,富海未經通報便闖進書齋,大喊大叫起來。

  裴穆清從一堆帳本中抬起頭來,淡然道:

  「怎麼啦?」

  「昨晚又死了一個姑娘,是楊家牧場上的丫環!這怎麼得了?以往那殺人魔都是在月中才下手,如今不過月初便又死了人,這殺人魔也無法無天了!若不早日捉到他,只怕遲早關外的姑娘不是死光,便是逃光了。

  裴穆清神色未變,蓋上帳本問道:

  「一個早上未見弄蝶,她是到哪兒去了?」說來奇怪得很,打從自個兒回來後,這弄蝶倒也纏他纏得緊——所謂纏他,乃是指東問西問,非問個清楚方才罷休。

  就如昨日,她閒來無事,見他去牽馬,便好奇地跟來,追問他的馬兒都取些什麼名字?他回道:「馬便是馬,哪兒來的名字?」而她一時玩心大起,竟呆在馬廄裡一下午,替那一匹匹馬兒全取了名字,而且淨是些好笑的名字,如「一文錢」、「肉包子」、「八寶甜鴨」,當場叫他既好笑又無奈,但瞧她興致正高,也不忍阻止,便由她取個盡興。不過,這倒還好,頂多便是替馬兒取些不太文雅的名字罷了,總也好過前日……想起前日,就不由得他啼笑皆非。這丫頭倒也有趣得很,那天瞧見牧童擠羊奶,一時興起,便跑去學擠羊奶,回來後弄得一身羊騷味,小小的臉蛋上還沾著羊奶,並且急匆匆的端著一碗羊奶讓他親嘗——也虧得他練就一臉面無表情,否則瞧見那羊奶裡又是泥沙又是雜草的,非吐出來不可。後來聽牧童道,原來是這丫頭好不容易擠出半桶的羊奶,哪知又給踢釋了,這丫頭心下十分捨不得,竟合掌去撈,能撈多少便是多少,於是乎連泥草都讓她給撈了進來。若不是瞧她一臉興奮的樣兒,只怕他還當真以為她要害他呢!

  至於他到底喝了沒?看在她萬分期盼的神色上,輕嘗一口便罷。

  唉!雖說瞧她近來似乎已淡忘了那沒心肝的老爹,逐漸融入這裡的生活,但她那些古靈精怪的行為卻不時地讓他擔心,瞧她今兒個也不知去了哪裡,若是出了事……

  「少爺!」富海喚醒他的思緒。「那丫頭去哪兒不打緊,打緊的是昨晚死了一個姑娘,搞得人心惶惶。上個月初,柳添丁便將大女兒嫁給了麻子臉,再這樣下去,別說是關外未出嫁的姑娘日夜活在恐懼之中,只怕將來少爺想討個閨女也是難上加難。不是我富海不贊成您娶關內的女子,實在是關內女子皆屬嬴弱之流,哪適合北方牧場的生活?不如趁早讓那丫頭做誘餌,也好趕緊捕獲那殘忍的殺人魔。」

  裴穆清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怒道:

  「誰說我要將弄蝶當誘餌了?」

  愣了愣,富海不解道:

  「您收留了她,為她取名字,又供她錦衣玉食,為的不就是盼能引來那殺人魔嗎?」

  「我何時這般說過了?」裴穆清嘴一抿。「從現在開始,可不准再提起此事。」

  「可是……」

  「弄蝶在哪兒?」

  「先前我還瞧她在內院裡踢毽……」一語未畢,就傳來一聲又驚、又嚇、又怕的叫聲。

  那聲音熟得很,不是弄蝶還會有誰?

  不及細想,裴穆清便幾個大步趕到內院去。

  一進內院花園,那弄蝶正猛力地揮舞著右手,急得又跳又叫,就盼有人來救她。尤其當她一瞧見裴穆清出現時,立刻向他跑去。

  「完了!完了。」她是不跳了,不過那右手還是揮個不停。

  「怎麼啦?出了什麼事?」見她無恙,他登時鬆了口氣。

  「我給釘子刺著啦!這可怎麼好?我怎麼甩也甩不掉!」她哭喪著臉,猛甩著右手,若不是裴穆清及時捉住她的手,只怕這會兒她還是猛力地揮著呢。

  「給釘子刺著了?」他蹙起了眉,瞧見一根如針般的小釘子沒入她的掌心之中。「若用你這般甩法,只怕將臂膀給甩脫了,也不會將釘子甩出來。」他輕輕用指尖逼出那根釘子,瞧她斗大的淚珠開始不爭氣地滑落,不覺心疼起來。「丫頭,忍著點,很快就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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