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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頁 岳靖 難以細想,何時開始,"雨天祭墳"成了他的習慣。 因為死得不名譽,辱沒家族聲望,碑上沒立任何文字,這是一種關係斷絕的形式。�衒i照片,算是最後的恩惠與仁慈,好讓她不會成為難以辨認的真正無名孤魂。 唉--家族不認親,總還有念舊重情的好友會來哀悼。 有張照片,惜她的人們才能找得到她。 然而,一塊只�蛈釧馴耵抪茪貜獄巡堣j理石墓碑;真會強過刻著斗大"無名氏之墓"的水泥碑嗎? 給她豎塊高貴的墓碑、大刺刺彰顯她的樣貌後,無情剝奪她的歸屬、徹底除去她的姓氏,這恐怕是家族刻意的懲罰吧,讓她身後還得背負罪罰,承受世間男女的怪異目光,永無安寧之日。即使長眠於此,她的靈魂仍無法解脫!伴著她的,只有淒涼、悲苦,不論生與死,到哪兒都一樣…… "明天,飛巴黎,"江百川沈吟般,淡淡地開口。"短時間內無法再來看你。"當然也不會有人代替他來上墳。幾年來,他都是以神秘、無人知曉的方式,在雨天來看她。 曾經存在他倆間的特殊關係,是一輩子切不斷、磨滅不了的,就像他冷性絕情,這種深遠但短暫的親密,也不可能隨著她生命的結束,自他血肉裡消逝。 莫名強烈的連帶感這大概是人們所謂的思念或回憶吧!否則,不會每遇雨天,他就像名多愁善感的陰沈詩人般來祭墳。 偏亂俊臉,江百川移開專注在墓碑上的視線,若有所思地顰緊雙眉,點根煙,沈沈地呵吐著白煙。 煙頭火星一閃一亮,他半合眼鹼,睥睨山下灰蒙的都會區。市區空氣污濁,繁華絢爛被籠罩在雲霧之中,如同她曾青春亮麗的歲月被土塊及雜草掩埋,這是她選擇背叛家族的最終命運。他無法為她的遭遇感傷、心疼,但對她這個人,他卻有那麼點思念 抽完最後一口煙,他閉眸兩、三秒,彈掉指間的煙蒂,面向墓碑,舉步朝前,將傘斜倚在碑座,傘骨尖插陷在墳家,讓傘篷遮蓋石碑,使落雨不再沾污她美麗的照片。 好一陣子不能來看她,這把傘多少能擋些風雨,好教她在下次雨天來臨時,不會過於孤寂、寒冷。 完成了今日的祭墳儀式,他深思地凝視墓碑最後一眼,淋著雨轉身,順著早已熟悉的小徑離開。 雨水很冷,打濕了他服貼的黑髮,緩緩地滲人他每一層衣服。他撥開垂落眉宇間的髮絲,拉攏長大衣領口,優雅從容地步下長石階。雨濛濛中,一抹打著傘的身影與他擦肩而過, 傘下那束白玫瑰輕輕掠了一下他的衣袖,他垂眸,若有似無冷嗤了聲 這座墓園裡,終究不只他一人有雨中祭墳的習慣…… 母親沈嵐習慣在他出國前一晚,召他回江家大宅。 江家在台灣是出名的望族,家大業大,橫跨政、商界的豪門大集團。男主人江如海多年前將家族繼承權傳給大兒子江百川,旗下所有產業經營管理權也一併移交。 在眾人眼裡,江百川是名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冷靜、沈著、泰然自若問流露威嚴,他身上沒有紉垮子弟的嬌貴跋扈,而是散發著強勢高傲且優雅的王者氣質。江如海會將所有的支配權交給江百川繼承,著實不令外界感到意外。 然而,繼承之事只是表面撐著,秘密全在江家內部。江百川非常瞭解,父親當年下決定,是出於心灰意冷、出於失望。 原本江家繼承人該是出走的"二少爺"江之中,但他不原被羈綁,甚至不在意父母親情、不在意家族宗法,把自己掘除在江家之外。家族找尋他一年,卻音訊全無,父親的情緒由大發雷霆轉成心死,最後就當江家設生過江之中這個兒子。 江百川是這麼得到繼承權的--弟弟不要! 難以理清是何種心態,似乎只要是"江之中不要的",他便會概括承受。自幼至長,不管他如何優異,得到的父母關注永遠不及弟弟闖一件禍事。他這個"長子"在父母心裡,到底是個次要。年少時,他將這一切視為大家族對"長子"的磨練、試驗,畢竟中國社會賦予"長子"的意義是不同於"兒子"的,他該清楚家族長輩對他有著深遠的期許,他要承擔的責任獻出弟弟江之中重……一切是這麼的不需要懷疑!直到他二十歲那年,秘密徹底被掀開,他終於知道為何身為"長子"的自己,從小會有這種感覺一一感覺自己是個"備位"大少爺" "大少爺。"一聲叫喚恭恭敬敬地傳來。 江百川回過神,視線自壁爐上那幀全家福照片移開,轉身著著正走進客廳的新任管家。"工作習慣了嗎,洪敏嬸?"微微額首,問著婦人。 新管家洪敏先是楞,而後吶吶回答:"是的,一切都習慣。謝謝大少爺關心。"早聽過其它下人說了,大少爺能叫出宅內所有下人的名字,沒想到她才事任三天、第一次見大少爺,他竟也能叫出她的名字,可見大少爺心思填密,並非一般目中無人、囂張跋窟、不將下人當人看的富家大少。 "習慣就好,管理家務,得請你多勞了。"江百川坐回沙發中,彈光略微掃視一塵不染的室內擺設。 洪敏聞言,急忙欠身答道:"大少爺別這麼說!宅裡的事都是我們該做的!" 江百川沈默一會兒,執起桌上的茶杯啜飲,視線透山大落地窗,凝望庭院裡幽暗的夜色。"我回來晚了。我母親休息了吧?"他將瓷杯放回桌面,嗓音沈緩地問。 "夫人還沒就寢,在起居室等大少爺。"洪敏是奉命來請江百川移駕豹廣大少爺,我帶您上樓……" "不麻煩,"江百川打斷她,溫和有禮地婉拒。"我自己上去就行。晚了,洪敏嬸早點休息,明天一早家裡的事還要你打理。"他繞過沙發椅,朝門廳的樓梯間走去。 到了母親起居室門外,江百川示意性輕敲兩聲,然後拉開別緻的雙折門。 起居室裡,燈光柔和,淡淡的植物芳香飄染而來,母親罩著一件喀什米爾羊毛披肩,安閒地合著雙眼,高雅地坐臥在法式躺椅;一名傭人站在母親側邊的套機後方,正從陶鍋舀著藥膳。 "大少爺……"傭人停下動作,注視他。 他點一下頭,悄然無息地走到母親身旁。"媽,我回來了。"低聲地叫喚,他並不想驚擾長輩。 但假寐中的沈嵐仍是一震,猛地張眸,恍若正期盼某人歸來。"是百川呀"瞧見是大兒子,眼神不由得閃過一絲落寞。 母親臉上的失望,明顯可見。"媽夢見誰了?"江百川眸光變得黯沈,語氣卻像閒聊般不經心。 沈嵐瞟他一眼,又垂閉雙眸。"我沒睡,"冷淡的嗓音中帶有感歎。"入不了眠,哪能夢誰,不就是在等你回來麼!"話是這麼說,但多年來,她心裡惦念的兒子,只有一人…… "大少爺,夫人又想念二少爺了,煲這安眠湯也沒效用……"一旁的傭人突然插話。 "做你的事!"沈嵐張眼瞪住傭人。 傭人脖子一縮,低下頭,繼續手邊的工作。 江百川不作表情,轉而走向忙碌的慵人。"我來吧,你去休息,阿錦。"取過傭人手中的碗與湯杓,他依舊冷靜和善;但聽得出有不容拒絕的命令。 在江家待久了,阿錦知道何時該守本分,默默地退拙起居室。 房門掩實後,江百川端著湯碗給母親。"媽,趁熱喝,會好睡些。"弟弟江之中離家出走的事,帶給母親極大的精神打擊,讓她因而長年失眠、焦慮。 沈嵐再次掙開雙眼,盯著白煙徐徐的熱湯,沒啥好氣地將瓷碗接過手。"這種事是傭人做的!"不是斥責,倒像是提醒,她冷淡地發出嗓音。 江百川沒說話,逕自坐在母親左手邊的沙發,看著她喝下湯品。 沈嵐看來很年輕,外表幾乎不及實際年齡的二分之一,那張風韻猶存的美顏,沒有一處透露出與江百川是母子的訊息。這當然不是保養或年紀所造成…… "如海要你去找尋吳嫂的外甥女?"喝了兩口湯,沈嵐擱下場碗,順勢揚起下須,質問似地看著江百川。 江百川對住母親的目光。印象中,成年以來,母親同他談論父親,總是直稱父親的名,而非使用"你父親"三字。 "爸他不希望吳嫂的喪禮太淒涼。"他回答。江家前任管家吳英驟逝,父親感念她多年來為江家勞心勞力,準備給予厚葬,並限期要他尋回吳嫂失蹤已久的唯一親人於采憂,好讓吳嫂的喪禮有晚輩送終。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