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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頁 嚴沁 她的肚子的確比別的孕婦來得大,也懷孕得比別人辛苦,直到現在六個月,每天仍有嘔吐的感覺.即使嘔不出,吃進肚子裡的食物都不消化,哽在那兒令她極不舒服,這嬌生慣養的大小姐的確吃了不少苦頭. 「侍孩子生下來,你滿月後我陪你去歐洲,你要甚麼禮物我都送,」家鎮半哄半騙.「我陪你做所有你喜歡做的事.」 「你說的,不許反悔.」寧兒帶淚的眼睛緊緊盯著他.「不許說沒時間.」 「不會.我發誓.」家鎮舉起手指. 「還有──我以後永不再懷孕.」寧兒得寸進尺. 「你只要一個孩子?不給他一個伴?」 「不──這麼辛苦,我不要!」她吸一口氣:「孩子不重要,我只要你.」 「傻話,我永遠是你的老公.」他笑. 「即使我不再要孩子?」她再問. 「是.」在千分之一秒的猶豫後,他點頭. 她長長地透一口氣,把頭埋在他懷裡. 他那千分之一秒的猶豫太短暫,太快,她沒看見,但──畢竟是真實存在的. 安撫好寧兒後,他才回律師樓,比平日的時間遲了四十分鐘.雖然是上午,他卻覺得累,覺得疲乏,由深心裡滲出來的疲乏. 今天他不必上庭,只需處理一些文件.才投入工作,寧兒的電話便追來. 「中午陪我午餐.」她說. 「恐怕不行.」他盡量用最溫婉的語氣說:「中午約了律政司,不能失約.」 「律政司比我重要?」她尖著嗓子叫:「你一定要回來陪我.」 「寧兒,說好了不許任性.」 「我不舒服,全身都不舒服!」她又哭起來:「沒有人理我.」 「寧兒,可要我請媽咪來……」 「不要媽咪,不要任何人,你回來!」她不顧一切:「你一定要回來.」 「寧兒,吃完午餐我立刻回來,你知道我約律政司約了很久,有很重要的事要談!」 「你不回來後果自負!」她的哭聲停下來,聲音比哭更可怕:「我自己開車上街.」 「你在為難我,寧兒.」家鎮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有甚麼為難?推掉律政司!」她蠻不講理:「你回來扶我散步.」 「或者──嘉芙.」家鎮心頭靈光一閃.「我讓嘉芙來陪你?扶你散步?」 寧兒考慮了半秒鐘.「不.不要她.」她的任性真驚人.「你,一定要你回來.」 「寧兒……」 「;」一聲,寧兒已掛線. 家鎮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慢慢放下電話.他能應付最困難的案件.面對最奸狡的犯人,能戰勝最強硬的對手,惟獨無法處理寧兒帶給他的麻煩,從小時候到現在,她是他的�圇P,他永遠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最初的時候她並非這樣的,她善良又有同情心,她對他的好就像她的任性,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不知甚麼時候開始她慢慢改變,變成目前這樣.她用盡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方法編織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牢籠,要把他死死地困在裡面. 他覺得全身已被綁綁得死死,幾乎連呼吸都困難. 似乎是:他對她愈好,愈遷就,愈順服,她手中的繩子就收得更緊更實,她不給她的任何空間,任何餘地,她要完全、絕對地把握他. 而他──一個重視事業的男人,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是不正常,他卻無力改變. 家鎮把臉龐埋在雙手好久好久,他不想抬起頭,不想再面對一切,有沒有可讓他躲避的方?有沒有? 房門輕響,不得不抬起頭. 「你──不舒服?莫律師.」嘉芙不安地問. 他搖搖頭,接過她手中的文件. 「如果不舒服,你不如先回家休息,這兒的工作我可以應付.」她又說. 「不回家,我一定不回家,」他像爆炸一樣,整個人彈跳起來.「別跟說回家.」 嘉芙嚇呆在那兒,門外的秘書也驚呆了.家鎮──精明能幹,能言善道,雄辯滔滔的出名大律師莫家鎮怎樣了? 好一陣子的沉默,好一陣子的僵持後,他終於平靜下來. 「不起,我嚇著你們,」他頹然坐下.「替我關上房門,我想靜一靜.」 房門關上後,他像個洩了氣的皮球,癱在兒不能動彈.剛才那一陣火山爆發,用盡了他全身力量,他──他── 電話鈴又響,他不能不接. 「少爺,」是管家瓊姐的聲音.「少奶問你甚麼時候回來.」 他想說「不回來」,身上卻沒有任何支持的力量. 他是不是永遠要困在這牢籠中? 離生產的日子愈近,寧兒的情形愈壞,喜怒無常,情波動得很厲害,家鎮只能把不用上庭的時間全用來陪她.只有家鎮在身邊時,她才能平靜. 寧兒自己也知道不對,可是完全沒法控制,她嚴重地缺乏信心,她害怕,擔心一旦家鎮不在身邊,就會被其他女人搶走. 從地方法院出來,家鎮把資料交給助手,想趕回家去.他去停車場取車時,看看時間還早,寧兒中午才要他回去,他可以抽空去剪個頭髮. 他拿出手提電話撥號碼──突然,前面有個熟悉的身影──一下子間,遙遠的記憶跑回胸懷,喜悅不自覺地湧上來. 「之倫?!」他小聲自語.是之倫嗎?他加快腳步,是是是──是她. 「之倫.」他揚聲招呼. 熟悉的身影停下來,優雅地轉身,誰說不是之倫?但是──她怎會在香港? 「之倫,」家鎮奔到她面前,驚喜交集得話也說不清楚.「真是你?甚麼時候回來的?為甚麼不找我?」 之倫淡淡地微笑,彷彿不覺意外. 「不是碰到了嗎?」她說:「趕得這麼急,上庭?」 「剛從法院出來.」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她.「有沒有時間坐下喝杯茶?」 她不置可否地跟他走,他帶她去文華酒店. 「真沒想到會在街上遇到你.」顯然他心中的驚異還沒過去.「我還以為看錯了.」 她還是淡淡地微笑,不多言語. 「回來多久了?如果不碰到,你會不會找我?嗯?」他的視線移不開. 「寧兒好嗎?」她說. 彷彿一盆冷水淋下,家鎮的笑容凝在臉上,喜悅之情煙消雲散. 「她──很好,快要生BB,」他吸一口氣,整理一下從佛點降到冰點的情緒.「她很子,一直是那個樣子.」 「你不同了,很有名氣.」她說. 「你聽過我──」他搖頭,自覺笑容裡有些說不出的苦澀.「名氣,甚麼都是假的,人要活得開心最重要.」 她皺眉.那句「你不開心?」幾乎衝口而出,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問,不能關心他,她不想再一次惹起寧兒的誤會. 王寧兒當年──是誤會了她.她沉默著. 「啊──回來打算長住?工作?」他問.聽得出是關心.「你這麼優秀,一定能很快在香港打開局面.」 「我考慮,還沒有決定.」 「住在哪兒──我是說──要怎樣才能找到你──方便嗎?」他盯著她. 「方便.」她大方地寫個電話號碼給他.「我一個人住.」 一個人住?他眨眨眼睛,心中胡亂地翻湧著許多味道,她──哎!一個人住,表示仍然獨身,是這樣嗎?他開心地把電話號碼念了兩遍,仔細地放進西裝口袋. 「能再見到你真的很開心.」他說得十分誠懇.「他們說你在美國工作得極好.」 「一心一意工作,總會有回報.」她說. 「你到中環來是為公事?」 「約一個朋友見面!」她看看表.「時間差不多,我得走了,再見.」 她瀟灑地走出去,沒有回頭. 家鎮望得眼珠發痛,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之倫──他摔摔頭,塵封的回憶是否該翻出來?他不知道.只是──心中有一絲說不出的酸楚還夾著一絲甜蜜. 手提電話響起來,打斷了他的沉思.管家瓊姐問:「少奶要知道你何時回家?」 他口頭上回答道「立刻」,心中卻湧上莫名的厭煩,但願可以永不回家. 吸一口氣,他走出文華酒店直奔停車場. 若讓他羸得了全世界,卻要他過著現在生活,又有甚麼意義? 他忍不住又想起之倫,下意識地摸摸口袋裡的電話號碼. 從這天開始,他心中開始有個嚮往,嚮往著有一天可以去找之倫,去她家小坐一會兒.真的,他的願望只是如此單純,看看她,聊一聊,他已經很高興了. 他們除了是朋友,以前他們還是好同學. 嚮往歸嚮往,他一直管制著自己,沒有行動,他有絕對的自制力. 直到這天──寧兒因他遲歸大發脾氣,把家裡客廳的東西摔得一塌糊塗,還把岳母都叫來了──天知道他不過與一個客戶多談了四十分鐘公事. 他已一再解釋是公事,他已一再低聲下氣地道歉,但寧兒就像瘋了一樣,完全失去控制地狂叫亂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