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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頁 言妍 棠眉又說: 「你爺爺和牧雍的爺爺是同年進士,同年入閣,都是顯赫一時;你爹和牧雍的爹也曾在光緒年代同生共死,齊進齊退。就是因為這幾代的交情,才有你和牧雍的議婚之說,大家都很慎重的,所以才以皇上賞賜的如意當信物。若是清廷沒有倒,你和牧雍還算是皇上指婚的,那聖旨更不可違了。」 「清廷早倒了,皇上也死了,婚事同樣的早該不算數了!」璇芝反駁說。 「可是,你爹和牧雍的爹仍是很認真呀!」 棠眉說: 「另一方面,你爹也不是盲目的把你嫁掉,他最疼你,怎捨得你受苦呢?你沒見過牧雍,可你爹看過,說他長得一表人才、器字非凡,心裡喜歡得不得了,所以才執意要你嫁,你一點都不用擔心牧雍的人品。」 「他再好,也不過是個陌生人,我和他沒有任何感情基礎,哪能做長久夫妻呢?」見母親也說不動,璇芝心急了。 「什麼感情?那都是坊間艷情小說亂寫的。在我們那時代,婚前談感情,都要活活被亂棍打死的,多丟人呀!」 棠眉教訓道: 「真正的感情,是在媒定親成,有名有份以後才慢慢培養的,像你姑姑、姊姊們,不都嫁得風風光光、快快樂樂嗎?」 「我不覺得她們快樂,她們是可悲……。」璇芝說。 「好了!你再說那些女子有權自己找丈夫、離婚或再嫁的話,我就要生氣了!」 棠眉失去了耐性,「你爹為你痛心,人都病了,而我生了你這不孝的女兒,不如也跟你絕食死了算了!反正你哥哥、姊姊都已成親,我就剩你這塊心頭肉,要去黃泉,我們母女倆就一塊去!」 「娘,求求你……」見母親說的如此決裂,令璇芝難過的趴在母親的懷裡哭著。 「娘也求求你呀!」棠眉的眼淚亦是止不住。 怎麼辦呢?這世界她什麼都容易拋棄,命也可以不要,但唯獨親恩是萬萬捨不得的呀! 她哀歎一聲,緊咬著唇,那種束手無策,進退兩難的滋味實在太難受了。 冷月無聲,寂靜的夜裡傳來陣陣的花香,襲得人有些昏然。 按百花歷上,陰曆二月正是「桃夭,玉蘭解,紫荊繁,杏花飾靨,梨花溶,李花白」的時節。 百花娘娘生日剛過,院裡的一棵槐樹,猶掛著彩綢及用五彩紙剪成的小旛旗,在風中微微飄著。 璇芝站在窗前,輕輕念道:「二十四番風信,吹香七里山塘。」 今年姊妹間的賞紅和花朝宴游,她都沒有心情參加。 兩個月的抗爭,她終於投降了! 本來嘛!以她一介女流,想對抗中國幾千年的封建傳統,無異是以卵擊石,她試得好辛苦呀! 她走回妝台,煤油燈影影綽綽,把漆金錦盒中的瑪瑙如意映得一片瑩紅艷光。 這是棠眉方才開庫拿來的,還特別交代她說:「這就是你的訂親信物,可價值連城呢!徐家也有一柄,是鮮綠翡翠的。這原是宮中的貢品,皇上一時高興,賞給我們兩家的。所謂『分是如意,合更如意』,你和牧雍的婚姻是受過極大的祝幅呢!」 可祝福的人已成黃土一抔,舊日承諾卻未隨摧枯拉朽的帝朝灰飛煙滅,反倒還在人間陰魂不散。 她雙手托起如意,絳紅色澤中透著凝脂般的光華和盈盈的水影,柄上刻著精緻的菊蘭芷若,攀沿至前端的靈芝,更化出一隻飛舞的綵鳳。 她輕梳著金紅鑲珍珠的垂絡,很清楚父親重視它的程度,因為它代表一個理想、一份事業和一段情誼。變法失敗後,有人慘烈犧牲,有人奔散流亡,在各自分飛裡,如意就更具有象徵及懷念的意義。 承諾不可破,如意又必須相逢。這婚事不關她一人,有太多歷史和情感的包袱要負載,這或許就是宋徐兩家所以要堅守這樁婚姻最主要的原因吧?! 錦盒底陳鋪著一張大紅的訂婚名帖,除了當事人之外,還有十二位證人的簽名,個個都是名流顯貴,更顯得此事的慎重和意義不凡。 璇芝慢慢記起來了,她的命運似乎早在徐家的掌控之中。比如她的名字,按家中五個姊妹的排列,她原本該叫寧欣;一歲訂親後,才改為璇芝,取其意即玉靈芝、玉如意。 五歲時,母親預備給她纏足,開始要折骨、放血及裡布,她哭叫著不肯,還生了一場大病。 父親請來的一位留日醫生說:「這是摧殘孩子呀!以令千金的體質,若真纏足,一生孱弱多病,並且會因病早夭,不可不三思。」 父親為此特別和徐家商量,直到對方同意了,她才免去纏足之苦。 十五歲踏出家門,去念仰德女子學堂,也是經過徐家肯首的,因為徐牧雍正欲往北京念大學,而他不反對有個受過新式教育的妻子。 一大堆的原則及恩義把她的命框得死死的,她卻滿心不甘,不想成為祭品,想想,若她有珣美勇於冒險、不顧一切的個性就好了! 扣上錦盒,有人在門上敲了兩下,還沒應聲,四姊宛欣就逕自進來,並一路說: 「外面還是關卡重重,就像守欽命要犯似的,我看就算公主要和蕃,也沒有這等陣仗。」 宛欣一身白底印紅花的絨布旗袍,外罩深藍色毛衣,手上一柄絹制宮扇。她大璇芝三歲,纏足兩年又放,和其它在深閨裡�蛌嶊漫n姊們不同,一向和璇芝走得最近,兩姊妹常沒有淑女氣質地又笑又鬧。 宛欣嫁到上海富商張家已經兩年了,這次是為了小妹的婚禮而回娘家的。 璇芝攏攏墨綠色的披肩,身上月牙白的印度綢衫褲似抵擋不住春夜的寒意。她輕顫一下,汪著淚眼說:「看來,我要活著,就只有嫁入徐家一條路了。」 「事情其實沒有那麼困難。」宛欣坐下來說:「瞧我們,不都是紅巾一蓋,雙眼一閉,心裡一片空白,就任憑擺佈地嫁出去了?」 「你難道一點都不害怕嗎?」璇芝問。 「當然怕呀!想著對方好不好?夫家的人和不和善?到一個新的環境能不能適應?」宛欣笑笑說:「我可以瞭解你現在的心情,但這一切都是命,犯不著為此尋死尋活的。」 「我不是因為害怕而抗爭,而是這根本就是個不合理的制度嘛!」璇芝激動的說:「我也是一個人,有自己的價值觀和判斷力,萬一對方樣樣令我討厭,那我豈不是得痛苦一輩子嗎?」 「是自己的丈夫,就不會討厭了嘛!」宛欣安撫妹妹說:「所謂緣定三生,前世姻緣,就是這麼來的。既是上天注定,我保管你會愈看徐牧雍愈覺順眼。」 「那是你幸運,碰到張家姊夫待你情深義重。」璇芝說:「你沒聽大姊夫娶姨太太,二姊的婆婆多厲害,三姊夫妻常拌嘴嗎?那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結果。」 「女子們聊來聊去不都是這些?根本不必太認真,沒有一件是真的嚴重的。」 宛欣笑一笑說: 「不遵父母之命,你又怎麼去找丈夫呢?我看過上海那些新派的女子,簡直丟死人了,隨便就和男子勾三搭四,講什麼合則聚、不合則離,沒媒沒聘、朝秦暮楚的,就像個交際花似的。你想學她們嗎?我告訴你,沒有一個正經的男子會娶她們,也沒有一個正派的家庭會接納她們,那下場你就可想而知了。」 「我沒有要找丈夫的意思,也根本還不想嫁!我只希望能再多念幾年書,別這麼快就埋沒在灰暗的婚姻生活裡。」璇芝趕忙解釋。 「你又懂得什麼叫婚姻生活了?」宛欣掩嘴一笑,「以你的想法,徐牧雍不是正好嗎?他是北京大學的高材生,思想必然很開通新式,一定不會反對太太再唸書的。爹一直很看好這段婚姻,口口聲聲說是『如意緣』,說他盼了十多年了,比我們三個哥哥娶妻生子還高興呢!」「我就是因為這點才妥協的,」璇芝很無奈地說: 「我知道這如意對爹意義十分重大,所以實在不忍心毀了他老人家多年的期盼。」 「是呀!如意既是爹的寶貝,對這個婚姻,他絕對會比任何人都要小心謹慎,他也必定是非常滿意徐牧雍,才會狠下心來,不顧你的懇求和抗議。」 宛欣拉著妹妹的手說: 「爹一向最疼愛你,你應該信任他的跟光才對,不是嗎?」 「事到如今,我還能說什麼呢?白居易一千年前不就寫了嗎?『人生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 璇芝嘴一抿說: 「我下輩子一定要當個男人,不再受別人的牽制了。」 「瞧你,我們家向來最愛嬌的小妹妹,動不動就兩行梨花淚,誰曉得你腦袋裡淨裝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宛欣戲捏妹妹粉嫩的臉頰說: 「記得小時候念『幼學瓊林』,其中有一段『王凝妻被牽,斷臂投地;曹令女誓志,引刀割鼻,此女之節也』,你就是不肯背,害得我們私塾裡的盧先生大發雷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