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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頁     言妍    


  「千萬不可,外面有的是師父,叫他們做就可以。你才剛過一個月,久坐縫釘,對身子和眼睛都很傷的。」玉滿看著繡房說:「你怎麼又來做這些細工?是不是昭雲又來煩你了?」

  「不是!」寬慧忙說:「我是看天氣陰了許久,好不容易放晴,想把繡房的床單枕套,拿出去曬曬。」

  「外面風還是很大,你叫阿枝嫂去就可以。自己可別出門。」玉滿交代。

  玉滿走後,寬慧把以前繡的枕帳細心攤開,臉上有懷想及悵然的表情。

  「是該見見日頭了。」寬慧說。

  雖不過日本新年,很多下人都趁機放假了。阿枝嫂忙不過來,惜梅和昭雲便自告奮勇幫忙。

  黃家的天井是由青石鋪的,種幾棵榕樹、相思樹,簷下有各式盆景,都在陽光下重現綠意。

  曬衣的竹竿就架在西北角,一口加蓋的水井,設了幫浦,供全家用水。

  寬慧站在窗前,看著惜梅和昭雲為尋找不太熱又不太陰的地點來曬�蚰活A而煞費苦心。

  惜梅長得古典秀致,眉兒如畫、眼如秋水,笑起來尤其美。不認識她的人,會誤以為她是溫柔的閨閣派小姐。其實惜梅的個性又強又聰明,到日本去念女子學校也沒問題,誰曉得她就和哲彥訂親了?!

  惜梅拒絕多門親事,選擇了哲彥,寬慧十分驚訝。不是哲彥有何不好,只是哲彥很多方面都強不過惜梅……。

  昭雲是另一種典型,比較傳統溫順,偏長得濃眉大眼,淺笑就顯出梨渦,看起來能幹俐落,卻最愛嬌多情。今天她心血來潮學剌繡,不就為了邱家二少爺嗎?

  這件事說來也真有趣。邱家是台北大稻埕的望族,以制茶起家,和洋商、日商都有來往。黃家與他們生意往來,可追溯到前清了。

  邱家老大紀倫繼承家業,和哲夫是好友。老二紀仁則是哲彥高等學校的同學,兩人都有心去日本唸書,因此走得很近。

  紀倫的優秀出眾,寬慧是見識過的。據說紀仁的人品相貌比哥哥又更勝一籌,至少哲彥對他是讚不絕口。

  十八歲的昭雲情寶初開,不免聽進耳裡。哲彥稍梢提到,要帶紀仁回來相親,她就藏起心事來。

  哪個少女不懷春?都對未來懷有浪漫的憧憬。然而現實是殘酷的,青春禁不起磨,才情捱不住耗,夢碎只是早晚的事。

  她輕輕歎一口氣。

  不知何時,昭雲已不見人影,惜梅向她走來。

  「寬慧姊,你怎麼就站在風口?」惜梅說:「我來的時候,你母親還特別囑咐我,叫你別太累了。」

  「我哪就那麼脆弱,又不是手一捏就碎的吹糖人兒。」寬慧笑笑說。

  寬慧原本就膚白賽雪,端秀中透著靈氣。但此刻眼裡卻盛著疲憊,鵝蛋臉消瘦,蒼白得不帶一絲血色。

  「你心裡還是很難過,對不對?」惜梅輕輕說。

  「怎不難過呢?一個方成形的男胎,黃家差一點就有後了。」寬慧說。

  「還有下次機會嘛!」惜梅安慰她。

  「下次又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我這身體又流產又小產的,只怕愈來愈難了。」寬慧說:「想我們朱家陽盛陰衰,大部生男。你母親和我母親都是三子一女,怎麼我就偏偏生不出個兒子來呢?」

  「你還年輕,會的。現在最重要是把身子養好來。」惜梅說。

  「養好我,還不如靠你呢!」寬慧說:「我真希望你快過門,給我婆婆一個白胖的小子,我才安心呢!」

  「怎麼連你也欺負我了?!」惜梅嘟著嘴,不高興地說。

  屋內傳來敏貞的哭聲,寬慧趕忙進去,只留惜梅在天井中。

  一陣風由樹梢刷過來,掛在竹竽上的一塊帳簾,突然飛起來,惜梅眼見它在空中旋了兩下,就落在井旁。

  她正要去拾,走廊那端來了一個人,手裡提著兩竹簍的木炭,一雙穿著髒布鞋的大腳,直直要往鵝黃緞上的繁花彩蝶踏去。

  惜梅一急,不管什麼儀態,衝過來推了那人一把,像碰到銅牆鐵壁般,她柔嫩的手抽筋折骨的痛。

  「搞什麼嘛!」那人踉蹌一下,很驚險地搶救了木炭。

  「你沒長眼睛嗎?差點踩壞了這塊漂亮的簾布!」

  惜梅看帳簾完好如初,沒一點污穢,便抬頭忽視那人。她這才發現,她面對的是昂昂七尺之軀,那人身材碩長,一頂陳舊的便帽,直壓他英氣十足的濃眉,年輕清俊的五官,有鄉下人少見的聰明氣質,她幾乎看呆了。

  「你可具凶呀!」那人揚揚眉,不甘示弱說:「還那麼用力推人。簾布是掛的,你明明放在地上,我當是毯子,當然要踩下去啦!」

  惜梅沒想到他竟敢頂嘴。瞧他一身做粗工的對襟杉及長褲,又提著木炭,想必是哪家的學徒或長工,見到她非但不唯唯諾諾,反而如此大膽無禮!

  惜梅一向不是端架子的主人,但他那肆無忌憚的態度,輕浮調戲般的審視,再再令她火冒三丈,她一輩子從未這麼被冒犯激怒過。

  她正想嚴厲訓斥他一頓時,竹竽上的繡絹又飛走一塊;這回是鴛鴦圖案的枕中,風一轉,竟掛到相思樹上了!

  她忘了罵他,只急得用命令的口吻說:「快去把它拿下來!」

  「我為什麼要去?既不是我弄的,我也踩不到它,掛在上面挺好的呀!」他閒閒地說,還帶著笑容。

  竟連命令都不遵守,這還有天理嗎?!生平第一次,惜梅發起小姐脾氣,氣呼呼地說:「大膽刁奴!你竟敢又頂嘴又不聽從命令,你難道不知道我是誰嗎?」

  「你是誰?難不成是黃家小姐嗎?」他一臉逗弄。

  「我就是!」惜梅氣極了說:「你再不把樹上的枕巾拿下來,我就告訴你老闆,辭了你,讓你沒飯吃!」

  「原來是黃家大千金,我好怕呀!」他說,眼裡仍充滿笑意,一點悔懼都沒有。

  惜梅恨得咬牙切齒,說不出話來。只見他斯條慢理地走到相思樹下,輕輕一躍,就把枕中取下來。

  他把粉紅枕巾遞到她前面,她不由自主退後一步。

  「你該說聲謝謝吧!」他的笑容更大。

  「我沒有去告發你,就不錯了!」她一把搶過枕巾,想走進房裡,永遠別再見到這可惡的狂人。

  「看你這凶查某的樣子,一點都沒有小姐的氣派,說話像個婢女,怎能怪我著錯呢?!」

  他在她身後說。

  「你說什麼?!」

  惜梅回轉過頭,那人已提著木炭往廚房去了!

  她跺跺腳,今天是撞了什麼邪了?會那麼倒霉,去碰到一個瘋子!也許她真該去告他,讓他不敢再囂張跋扈、目中無人了!

  帶著起伏不定的心情,她準備到寬慧的臥室,抱抱兩個小外甥女就回家。

  經過長廊時,昭雲在廚房那一頭喊住她。

  惜梅走近一看,昭雲正捂著右頰,臉上有痛的表情。

  「怎麼啦?!」惜梅關心問。

  「剛才泡茶,不小心被開水濺到的。」昭雲苦聲說。

  「你泡茶又不是第一回了,還這麼不小心。」

  惜梅說著,便拿開昭雲的手,那原本細嫩的臉頰,起了兩個珍珠般的小水泡,上有醬油和青草油的青青紅紅塗抹痕跡。

  「我趕快回家,幫你拿些治燙傷的藥物,才不會留下疤痕。」惜梅說。

  「等一下。」昭雲拉住她說:「你先幫我把茶端到客廳去。」

  「我又還沒進你家門,你就支使我啦!」惜梅說。

  「不是啦!我二哥回來了,人才剛剛到。」昭雲看著她說:「你們可真心有靈犀一點通呀!」

  惜梅一聽,心裡慌亂,她這可不是來得太「巧」了?!她急急說:「那我更不能幫你端茶了,我得走了!」

  「拜託啦!我媽叫好幾聲了,我這臉怎麼能見人呢?」昭雲哀求著。

  「自己哥哥,有什麼見不得的?」惜梅反問。

  「不是啦……」昭雲支吾說,臉上有紅暈:「還有客人啦!是我哥的同學邱紀仁。」

  「哦——」惜梅恍然大悟,把聲音拖得長長的:「是邱家少爺,要來說親事的,對不對?」

  「亂講,人家只是來玩的!」昭雲頰上紅暈更深:「好惜梅、惜梅姊姊、惜梅嫂子,就幫我一次嘛!」

  惜梅忍不住被她逗笑了。她原也不是什麼扭怩的女子,端著茶,大大方方和哲彥打個招呼,又何妨?!

  「好吧!你可欠我個人情喲!」惜梅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

  惜梅拿起描金漆的淡青茶盤。因為用的是自家產的烏龍茶,茶葉不可放太多,得用稍燙的開水,既是重火,就以陶壺來泡,陶杯來盛。

  她將茶端到客廳口,深深吸一口氣。

  廳內擺著福州運來的紅木傢俱,太師椅、大理的桌,牆上幾幅字畫。比較有異國風味的是,帶著大銅錘的白鳴鐘及兩把日本的古劍。

  她把茶放好,仍空無一人。她覺得奇怪,也同時放下一顆忐忑不安的心。

  人似乎都在茶行裡,催茶偏催那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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