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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頁 言妍 「對了,你那位正在交往的陳小姐怎麼辦?」何禹突然問:「我該如何跟她說?」 陳玉惠是繫上的秘書,一向對正霄特別關照,上個月才開始出去吃飯,談不上有什麼交情。何況他一向獨來獨往慣了,說走就走,最討厭牽牽絆絆地糾扯不清。 「什麼都不用說。」正霄簡單回答。 「老弟,女朋友可不是這種結交法。」何禹笑著說:「你以為你回來,她還會乖乖地等你嗎?」 「那就算了,天涯何處無芳草,不是嗎?」正霄聳聳肩。 何禹看他一副無所謂的態度,忍不住輕歎: 「真不知道哪一種女人才能繫住你這飄泊不定的浪子呢?!」 正霄可不擔心這些事。在他的心中,安邦衛國第一,兄弟之義第二,其餘都是浮塵點綴,並不重要。 他們在漁村的公車站分手,何禹向北,正霄向南。 太陽一寸寸地往上升,氣溫也往上竄。正霄盡量走人較少的偏僻路線,曲折轉繞,要不斷換班車。 中午時,他胡亂吃吃,眼觀四面八方。 在一個不知名的小鎮,他買了去台南的票,也蹲擠在大包小包的莊稼人中間,茫然地望著赤熱的大地。 為小心計,他會在台南待一天,等感覺對了,明日再上碧山。 碧山是個怎麼樣的地方呢? 當斑剝老舊的客運車吐著黑煙駛進站時,嚼著檳榔的司機在車頭掛上「往台南」的牌 子。乘客們魚貫地進入那被烤熱的狹窄車廂中,正霄不經意地由車窗往外看,恰瞄見票亭上的生�蛈捘擃�著:一點五十分。 ※ ※ ※ 一點五十分。 君琇看著玻璃櫃上的銀白圓鐘,分針又在那羅馬數字上跳一格。她秀致的細眉微皺著,手上絞著繡著淺紫花邊的手帕,內心焦慮不安。 這是臨基隆港的一棟殖民式的老建築,外觀是雕著圖案的洋灰泥,裡面則是咿啞作聲的木板塊,上下三層樓,人來人往,感覺顫巍巍的。 她已經在這把籐椅上坐很久了,由窗口可見船樑桅桿林立的港灣,鹹腥焚熱的海風陣陣吹入,屋角的那個破電扇更顯得多餘了。 她等著,眼睛看著在辦公桌前談話的兩個人,一個是她父親,一個是號稱她未婚夫的人,他們正商討如何將她推進地獄裡。 她曾因拒絕這個婚姻,被關在房裡兩個星期,絕食抗議、哀求說理都沒有用。 她只有假意順服,今天是她被放出來的第一日。 「好了!桌數就這樣決定了!」楊世雄站了起來,用嚴重警告的眼神看著女兒,「工廠要開會,我先回台北去。金髮會陪你四處看看,再帶你回家。以後你就是董事長夫人了,也要知道你吃、穿、喝的錢不是平空掉下來的!」 她盡量擺出溫婉的表情,柔順地點點頭,這是她唯一的機會,不能再與父親起衝突,否則一切就毀了。 金髮必恭必敬地送走准岳父,立刻涎著一張笑臉回來問她說: 「君琇,你有沒有特別想逛什麼呢?」 他叫她名字的那股親熱勁,令她噁心想吐,更不用說看到他那肥胖出油的老臉了。 這個大她十八歲,自幼喊叔叔到大的人,竟想娶她為妻,而父親也為經濟利益,把她像商品般賣出去,這還有天理嗎? 她曾叫天不靈、叫地不應,像困獸一般,那種絕望,死成了僅有的出路。是的,要她嫁給江金髮,她寧可死。 大海都比他的觸碰乾淨! 「我想去碼頭看看。」她避開他的口臭說。 「好,沒問題。」金髮喜孜孜地說:「我們在那裡有很多倉庫。」 他轉身和秘書交代一些公事。她站起來,把手帕放在椅子上,走到樓梯口等他。 他人未到,味道就來。在君琇還是小女孩時,就很討厭江金髮的怪味。她隱約聽過,他在第一個妻子死亡後,如何花天酒地,生活糜爛。偏偏他愈荒唐,生意就做愈大,也愈色膽包天,淫念竟動到她的身上來! 「我們可以走了。」金髮說。 他輕扶她的手肘,她瑟縮一下,忙向前一步下樓,跨到馬路上。 炎炎烈日立刻撲到頭蓋臉地炙著她柔軟的肌膚。 「呀!我的手帕在樓上,你能幫我拿嗎?」她故意細聲地說。 「這……」他有些遲疑。 「沒有手帕,我哪兒都不想去。」她加重語氣說。 他勉強同意。在他一進底樓大門,君琇拔腿就跑。那一瞬間,她明白她犯了大錯,她不該那麼心急,再等三秒鐘,就可以有更多的時間。 但她跑太早了,金髮根本還在門口,他及時發現,緊追而來! 她只能瘋狂地往前跑。為了逃亡,她特別穿上平底鞋,寬鬆的白洋裝,齊肩的卷髮也夾好。可是仍不夠快,金髮雖中年發胖,但畢竟是男人,腳程總贏過女人。 她閃過人群、小販、三輛車、腳踏車……,拚命往海邊跑。至少要在被他捉到以前,跳進海裡,再快些狠命斷氣,成了一具死屍,她就什麼也不怕了! 耳旁充斥著人們的驚呼聲、金髮的叫聲、還有自己喊「救命」的聲音。快、快! 她感覺到臉上的汗水及淚水,金髮的距離愈來愈近了……。 突然一道尖銳的煞車聲響起,她發現她差點撞到一輛黑色小包車;更意外的,小包車的門開了,一隻手很堅定地將她拉進去。 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她來不及驚奇,只往後窗看。確定金髮再追不到她時,才松一大口氣,看向救她的人。 一個打扮端雅,容貌秀麗的中年太太微笑地望著她。 「謝謝!你救了我一命!」君琇感激地說。 「如果我沒猜錯,那是茶室派來抓你的流氓吧!」那位太太說。 金髮竟被比為逼淫的惡棍,不過他常逛茶室是沒錯。 一種陌生的隔閡,令君琇不承認也不否認,只說: 「真是感謝,請把我放在火車站就可以。」 「你要回你父母的家吧?!」中年太太仍關心地問。 「回我父母那兒更糟!」君琇脫口而出,才覺失言。 那位太太一愣,眉頭微結,一會才說話。 「我忘了介紹自己,我叫朱惜梅,是個小學老師。我先生姓邱,在台北東門橋頭開一家醫院。你可以叫我朱老師,或跟我兒子的朋友叫邱媽媽。」惜梅轉向前座,「這位是我們的司機老余。」 老余四十來歲,給君琇一個靦腆的笑容。 「我叫楊君琇。」君琇簡短地說。 「恕我冒昧,你今年幾歲了?」惜梅問。 「二十二歲。」君琇照實回答。 「二十二……」惜梅一邊算一邊說:「我有一個外甥女叫敏貞,她比你大三歲,離家出走已經幾年了。我今年到基隆,就是以為有她的消息,結果撲了空,反而遇見你,不能不說是一種緣分。」 「你的外甥女為什麼離家?」君琇好奇問。 「那是一段好長的故事,錯綜複雜好多因素,一時也說不盡。」惜梅輕歎說: 「我現在比較關心你,你又為什麼不回家?」 惜梅天生有某種令人想親近的氣質,她的態度如此溫柔,語調如此誠懇,君琇不由得想對她吐實。 「你剛才看到的那個人,不是茶室的流氓,他是我父親生意的夥伴。我父親為了鞏固他的事業,強逼我嫁給他,我不願意,所以就逃走了。」君琇輕聲說。 「天呀!那個人可以做你爸爸了!」惜梅忍不住說。 她端詳著君琇年輕娟秀的面孔,回想那狂追大喊的猥瑣男人,簡直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天下怎麼會有如此狠心的父親呢? 「我寧可死,也不願嫁給他。」君琇堅決說。 「我瞭解,也很佩服你的勇氣。」惜梅看她一身空空,只除了一個皮包,便說: 「你想好要去哪裡了嗎?」 「去個我父親找不到我的地方吧!」君琇說:「天下之大,總還有容身之地。」 「天下之大,也處處是陷阱,尤其你一個女孩家,總教人擔心。」惜梅想想說: 「你母親呢?她不管嗎?」 「我母親幾年前過世了。現在的是後母。」君琇說。 「你在很多方面實在和敏貞好像。」惜梅有所感地說:「這樣好了,如果你不嫌棄,就到我那裡暫時棲身,總比在外面亂闖安全多了,怎麼樣?」 「不太好吧!我們素昧平生……」君琇遲疑說。 「萍水相逢就是緣。」惜梅微笑說:「這些年我一直努力祈求,能有善心人士幫助敏貞,讓她免於危難。今天沒找到她而救了你,我也覺得好安慰。假如你仍覺得不安,可以當成是到我先生的醫院工作,也算自力更生了。」 「我願意工作。」君琇馬上說:「我在大學是念會計,一定可以效勞的。」 「你大學畢業?那恐怕太委屈你了!」惜梅真心說。 「一點都不委屈,我覺得我太幸運了。」君琇說。 「我真愈來愈喜歡你了。」惜梅拉起她的手說:「不如你也叫我阿姨,好不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