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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頁     湍梓    


  「我正在刮鬍子,或許你幫得上忙。」銀色的身影猛然乍現,全身蓄滿毛髮的巨狼忽地出現在她眼前,無聲無息的彷彿是沒有腳的鬼魅,輕輕的飄過鋪飾著家徽的磁磚。

  她被他的敏捷嚇了一跳,不明白為什麼如此巨大的體型竟影響不了他的動作。

  「我希望你別又突然變回啞巴,我不習慣對著一根木頭說話。」

  木頭人,這是她父親常用來形容她的話,或許這也是他不耐煩的另一個原因,畢竟誰也不想生個有語言障礙的孩子。她比同年齡的孩子來得晚開竅,有一度還被誤以為是啞巴,等她能夠暢意的表達思緒時,父親早已離去,於是她又剩下一個人,說著不想被遺棄的語言,唱著法國的兒歌拚命討好她母親,然而她母親的靈魂早已隨她父親而去,再也聽不到她宛如絲竹的聲音。

  「我不是木頭!」她忽地大叫,然後又突然閉上嘴巴。真該死,她居然控制不了自已的情緒,讓過去的影像與此刻的自己重疊。

  「你說得對,你不是木頭,而是一根燃燒的木頭。」紅赭的面頰在燭火的輝映之下顯得不可思議的動人心魄,亞蒙發現自己除了對她的來歷感到好奇之外,對她的精神層面亦充滿極大的興趣。她的外表看起來弱不禁風,有如易碎的花朵,但她的脾氣又倔強得像這座城堡的石牆,禁得起時間的沖刷。

  誘人的組合,他想。這輩子他還沒見過哪個女人具備像她一樣的特質,綜合了堅強與脆弱,而且兩種特質還能巧妙的融合在一起,一點兒也不顯得突兀。

  聽見他的回答後她乾脆閉嘴,內心的憤怒不下於大廳壁爐內的熊熊烈火。她一定是瘋了才會讓自己的情緒失控,虧她還是一名受過訓練的女警。

  「又閉嘴了?」銀白色的眉毛微微挑起,似乎覺得她的無言反抗很有趣。

  「也好。」他的下巴動了一下,透過濃密的鬍鬚琉音判定他可能是在笑。「與其看你燃燒自己還不如想辦法弄掉我這些鬍鬚來得實際些。」接著他亮出一把匕首,異常晶瑩的閃光像塊磁石緊緊吸引住琉音的視線,那是她的匕首,一把價值一千美元的特製不�袗�匕首。

  「幫我理掉這些鬍子。」亞蒙將匕首丟給她,琉音不敢置信的接過它,還以為自己在作夢。

  他……真的打算這麼輕易就將匕首還給她?

  收起一顆忐忑不安的心,琉音抬起頭來凝視亞蒙,後者正閉目養神,端坐在床鋪上,看起來就像一隻睡著的狼,灰淡得近乎透明的眸子也跟著眼瞼一同隱去。

  銀色的狼正等著他的僕人為他服務,而她的心中想的,卻只是他白色亞麻襯衫領口上的寶石——她母親的項鏈!

  這陰險的小人居然將她母親的遺物當佩飾掛,她要殺了他!

  猛然侵入的怒氣瞬間化為風起雲湧的恨意,她的腦中突然升起一個模糊的影像,完全兩樣的輪廓竟穿越時空與他重疊。再一次地,她做出一個非理性的舉動——握緊刀柄往他的頸間劃去。在她已然混沌的腦海裡,她父親正駕馭時光之舟,經過歷史的洪流和眼前的男子合而為一。

  她的眼睛紅了,表情也變了。既然他選擇轉身離去拋棄深愛他的女人,又有何權利要回他曾給的承諾?

  華麗的光燦溜過她的眼前,藍白交錯的閃光彷彿也催促著她的尋回。她毫不猶豫的將匕首直指向亞蒙的頸前,企圖割下掛著她母親項鏈的衣領。

  「原來你比較感興趣的事是割斷我的喉嚨。」未料到的反擊隨著冷冽的聲音一道落下,強勁得駭人的手臂有如鋼鐵緊緊扣住她的手腕,透明的眼珠瞬地燃起一族冰焰,跳動得令人膽戰心驚。

  「可惜我需要的只是一個聽話的女僕,不是一個成天只想割斷他人喉嚨的野蠻人。」他雖欣賞她的勇氣,但如果太不識抬舉則又是另一回事,他不介意親手調教一個不懂禮貌的獵物。

  「只有在面對無恥的強盜時我才會變成野蠻人。」琉音恨恨地反擊,十分氣惱他敏捷的動作和駭人的臂力。她的手掌迅速發麻,被緊掐住的雙腕無法做更強力的反抗,再一次丟掉她的匕首。

  「強盜?那是指我嗎,小貂?」亞蒙從容的接下匕首系回腰間的皮套,對於她的用詞感到十分新鮮。

  「不要叫我小貂,我不是你的獵物!」混帳男人!

  聞言,他輕輕一笑,明顯打趣的笑聲激起她更多怒意。

  「你說得對,你不是我的獵物,而是女僕。」強力的接觸宣告他的所有權,越趨短縮的距離傳遞彼此的呼吸,在四眼相對的那一瞬間,銀灰色扣入濃稠的黑釉色,既像是咖啡調合了奶精,也像是握有優勢的奶精渲染了整片黑色汪洋,接著要吸取她的靈魂。

  「我從沒說過要當你的女僕。」她堅定的說,聽在他的耳裡卻宛如笑話。

  「我不記得我曾詢問過你。」銀白色的眉毛高高挑起,巨大的手掌徐徐抬起她的下顎,長滿老繭的手掌顯示它們的主人絕非好逸惡勞的紈挎子弟,而是一個身經百戰的戰士。

  她不禁瑟縮了。中古世紀的女僕不但得做城堡內的工作,還得兼當暖床的工具,而且通常沒有拒絕的權利。

  但她一定得拒絕,她本來就不是女僕。更甚者,她根本就不是屬於這個年代的人。只是,她拒絕得了嗎?這人有她平生僅見最強健的體格和巨人般的力氣,她如何能自他的魔掌中逃脫?

  「不是女僕就是獵物,你選哪一樣?」突然而至的提議教她一陣錯愕,她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獵物。」她硬聲回答。雖然她一樣都不想選,情況卻不容得她任性。至少獵物還有逃跑的自由,女僕卻必須時時刻刻任他差遣,兩者衡其利的情況之下,她當然選擇後者。

  「有志氣。」玻璃般的眼珠閃過讚許的精光,亞蒙再一次將匕首丟還給她,半是嘲弄的凝視她的臉。「好好發揮你的野性吧,小貂。」鬆開箝制之後他拉開與她之間的距離,頃刻間兩人猶如兩軍交戰各據床鋪的一邊,只等著開戰的號角響起。

  「既然你選擇當獵物,就該具備動物逃脫的本事,或是……戰鬥的能力。」忽然停頓的聲音比號角更能引發她的戰鬥本能。琉音昂揚地抬起頭,回瞪他淡透的眼。

  「很美的眼神。」亞蒙瀟灑的攤了攤雙手,而後環胸下戰帖。「現在就等著看你的戰鬥能力有沒有像你的眼神那麼令人激賞,你的匕首是否跟錯了主人。」

  「我會證明給你看!」琉音直覺性的反擊,卻又在他那打趣的目光下氣惱自己的衝動。見鬼了!她不記得自己是這麼容易衝動的人,她冷靜的個性哪裡去了?

  「我一定能打贏你,奪回我母親的項鏈。」這句話她幾乎是說給自己聽的。今天以前她從不知道自己對母親的懷念是這麼深,深到她決心不計一切代價奪回它。

  「項鏈?」銀白色的濃眉再次挑起,亞蒙晃了晃領口上的墜飾,淡淡地開口。「你是指這石頭嗎?」琉音僵硬的點頭,他的肩挑得更高了。

  「這墜子對你很重要嗎?」淡然的口氣下是認真的眼神。

  「很重要,它是我母親的遺物。」她也不知道自己幹嘛回答他,泰半是為了那項鏈吧。

  「哦?」他的頭微斜了一下,似乎她正給他一項重要線索。「那麼,來吧!讓我看看你對你母親的愛深到什麼程度。」

  一句輕淡的玩笑話,卻是刺中她心中最痛的角落。一個不被重視的孩子她的心底能存有多少愛?答案是很多、很多。就是因為不曾得到愛所以更渴望愛,相對的也不知道該如何傾倒滿溢的愛。

  她的眼眶居然因為這句話而紅,淌下睽違多年的淚水。她憤恨的握緊不�袗�製的匕首,以極快的速度朝他的心口揮去,亞蒙微微側身閃過這攻擊,連手都沒有抬一下。

  「你對你母親的愛只到這個程度而已嗎?」嘲弄的語氣加深她的怒氣,也加速她的淚水,她不知道自己正逐步失去基本的冷靜,步入他的陷阱。

  「我還以為你能有多好的表現,原來不過爾爾。」淡透的眼睛中浮現出不協調的憐憫,彷彿他也曾有過相同的心事,也曾不被瞭解。

  「你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亂說!」被淚水和憤怒遮住眼的琉音看不見他眼中的憐憫,心中只有被迫承認的困窘。

  「那你就告訴我。」教人意外的,他攫住了她的視線,雙手搭上她的肩,溫柔得像是撫慰受傷動物的醫生,而非傳說中的狼。

  「你……」她愣了一下,不知該怎麼回答。

  「你知道你看起來像什麼嗎?」冰淡的眼睛中竟蓄滿了相反的溫暖,反射出琉音不為人知的一面。「就像是一隻受傷的小貂。你的外表看起來楚楚可憐,其實無時無刻伸長著爪子,等著朝任何一個膽敢接近你的人給予最致命的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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