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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頁 瓊瑤 "在這小屋裡不會寂寞。" "離開這小屋之後呢?"我追問了一句。 "之後?"他徊避的把眼睛調向窗子:"之後有許多工作要做,顧不得寂寞!" "那ど,你為什ど煩躁不安?" "我煩躁不安?" "你看來確實如此!" "大概是你看錯了!"他走到窗子前面,神經質的用手指敲著窗欞,凝視著外面的夜空,故意的調開了話題:"夜色很美,是嗎?" 我追過去,和他並倚在窗子上,我握著酒杯的手在微顫著,輕聲說:"三十幾歲的男人並不適合過獨身生活。"我的臉在發燒,我為自己的大膽而吃驚。 他似乎震動了一下,很快的,他說:"是嗎?但我早就下決心要過獨身生活。" "在這一刻也這樣決心嗎?"我問,臉燒得更厲害,心在狂跳著。 他沉默了一段時間,空氣似乎凝住了,使人窒息。然後,他說:"我不認為有另外一種生活更適合我。"他的聲音生硬而冷淡。 我的心沉了下去,失望和難堪使我無言以對,我必須用我的全力去壓制我衝動的情感。眼淚升進了我的眼眶,迷濛了我的視線,我靠在窗子上,前額抵著窗檻,斟滿的酒杯裡的酒溢出了我的杯子。我把酒對窗外傾倒,酒,斟得太滿了,我的感情也斟得太滿了,我倒空了杯子,但卻倒不空我的情感。 他走到我的書桌前面,把杯子放下,我悄悄的拭去淚痕,平靜的回過頭來。他望著我,欲言又止,然後,他勉強的笑了笑。 "不早了,"他說:"我要回去了!" 我的話竟使他不敢多留一步?他以為我會是枝纏裹不清的籐蔓?怕我纏住了他?我送他到門口,也勉強的笑笑,我的笑一定比他的更不自然。 "那ど,再見了。"我爽朗的說。暗示我並不會對他牽纏不清。 他凝視我,眼睛迷濛淒惻,微張著嘴,他說:"小秋……" 我等待著。但是,他閉了一下眼睛,轉過了身子說:"再見吧!" 我倚在門上,目送他消失在走廊裡,轉回頭,我關上房門,讓淚水像開了閘的洪流般洶湧奔流,我的心被揉碎了。 從這天起,他不再到我的小屋裡來了。我幾句試探的話破壞了我們的交往。小屋裡失去了他,立即變成了一片荒涼的沙漠,充滿的只有寂寞、無聊,和往日歡笑的痕跡,再有,就是冰凍的空間和時間。 辦公廳裡的日子也成了苦刑,每次與他相對,我不敢接觸他的眼睛,怕在接觸之中,會洩露了我自己太多的隱情。他也陷在顯著的不安裡。我敏感的覺得他的眼睛常在跟蹤我,而我卻在他的眼光下瑟縮。我努力振作自己,努力強顏歡笑,努力掩飾自己的失望和悲哀。可是,一切的努力都沒有用,我迅速的消瘦了下去,蒼白的面頰和失神的眼睛說明了我曾度過多少無眠的夜。"失戀"明白寫在我的臉上,不容我掩飾,也不容我迴避。 我的工作能力減退到我自己都不信任的程度,我寫的信錯誤百出,終日精神恍惚,神智昏沉。終於,有一天,他拿著我的一張信稿,十分溫和的說:"我怕這封信有點錯誤,你最好查一查他的來信是寫什ど,再擬一個回信稿。" 我望著他,顫抖的接過了那張信紙,一陣突然襲擊我的頭暈使我站不住,我抓住一張椅子的椅背,頭暈目眩。我掙扎的,困難的說:"對不起,我……我……"我控制不住我的聲音,眼淚迸出了我的眼眶,我說:"我不做了,我辭職了。" 他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聲音蕩在我的耳邊:"小秋!小秋!" 我仰頭望著他,他的眼眶發紅,眉頭微蹙,他的手摸著我的面頰,然後,他擁住了我,他的嘴唇輕輕的落在我的唇上,我閉上眼睛,讓淚水沿著面頰滾下去。 他放開我,我問:"你為什ど要躲避我?" 他轉開頭,徊避的說:"晚上再談,好嗎?" 晚上,我又為他準備了啤酒和消夜,但是,他失約了,而且,是永遠的失約了。第二天,我才知道他已於清早乘班機飛美國,把我這邊的業務全部移交給他的合夥人。他並沒有忘記我,他安排了我的工作,一份待遇優厚而永久的工作。同時,他留了一封信給我,裡面大略寫著:"我早已被剝奪了戀愛的權利,從我有生命以來,我就帶著與生俱來的缺陷,而被判定了該是獨身。既然和你相遇而又相戀,我竟無法從這感情的網裡脫出來,我就只有遠走高飛了。小秋,我不能繼續害你,請原諒我!但是,相信我,我愛你!為我,請快樂起來,振作起來,有一天,當我們再見的時候,我希望能看到你有一個幸福的家庭。" 夜深了,我從沉思和回憶中醒來,啜了一口啤酒,茫然的注視著夜空,和夜空中的幾點寒星。我知道,我永遠不會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如果他不回來的話。我不認為他離開我的理由很充分,我將等待著,等他回來的那一天,當他發現我仍然是一顆孤獨的星,他會明白我的感情和他所犯的錯誤,那時候,他該會有勇氣愛我了。 夜更深了,望著夜空,再啜了一口酒。這時,我彷彿看到我自己,一顆孤零零的星,寂寞的懸掛在天邊。 復仇 下了火車,高紹楨提著他簡單的行囊,在耀眼的陽光下站定。十五年來,這年代湮久的車站似乎依然如舊,那斑剝的水泥石柱,那生�蛌瘍K柵,那狹小的售票口,都和十五年前沒有兩樣。只是,候車室裡的牆壁是新近粉刷過的,配上那破舊的椅子和柱子,顯得特別的白──像一個醜陋的老婦搽了過多的粉,有些兒不倫不類。高紹楨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故鄉,如果這算是他的故鄉的話,他總算又回來了。十五年前離開這兒的景象仍在目前:他,提著個破包袱,以一張月台票混上了火車,以致在車上的十幾小時,有一大半的時間他都必須躲在廁所裡,以逃避查票員的目光。現在,他站在這兒,不必再低著頭,不必再忍受別人投過來的憐憫的眼光。今天的晨報上曾有一段消息:"甫自美歸國的青年科學家高紹楨,今日可能返其故居一行。"他慶幸這小城沒有多事的記者,也慶幸那些以前的熟人都不會去注意報紙。這樣,他可以有一段安靜的時間。他要靜靜的對這小城來一番巡禮﹔那些以前走過的石子路,那郊外的小山崗和溪流。他要在這兒再去找一找往日的自己,更重要的,他要去看看何大爺──那乖僻的、固執的、暴戾的老人! 走出了車站,高紹楨打量著這闊別十五年的街道,街兩邊是矮小的木屋,偶爾夾著一兩棟木造樓房。這些都是熟悉的,但商店裡所坐的那些人,卻有大部份變成陌生人了。高紹楨緩步走著,心裡充塞著幾百種不同的情緒。何大爺,他多ど想馬上見到這個老人,他要給他看看,阿楨回來了,那被他稱為野狗的阿楨終於回來了!挺了挺肩膀,高紹楨似乎仍可感到背脊上被鞭打的疼痛,以及肩上被旱煙所灼傷的刺痛。回來了,何大爺能想到嗎?能想到十五年前被放逐的阿楨會有今天嗎?還有阿平,高紹楨不能想像阿平現在是什ど樣子,或者,他已經和小翠結了婚,該是兒女成群了。想起小翠,高紹楨心中掠過一陣酸楚,雙手不由自主的握緊了拳。 他奇怪,在遨遊四方,經過十五年後的今天,那個梳著辮子的農村女孩仍然在他心中佔據如許大的位置。 轉了一個彎,那棟熟悉的樓房出現在他眼前了,他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雙手握得更緊,指甲陷進了肌肉裡。在門口,他站住了,他彷彿看到許多年前的自己,一個五歲的孩子,瘦弱的、疲倦的,被帶到這棟房子前面。何大爺在大廳中接見了他和帶他來的那位好心的趙伯伯,趙伯伯開門見山的說:"這是高宏的兒子,高宏一星期前死了,臨死托我把這孩子送來給你,請你代為撫養。" "為什ど不送到孤兒院去?"何大爺冷冷的問,在紹楨的眼光中,何大爺是多ど高大。那藏在兩道濃眉下的眼睛又是多ど銳氣凌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