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位置:首頁 > 作家列表 > 瓊瑤 > 潮聲 > 上一頁 返回 下一頁 | |||||||||||||
字體大小 |
背景顏色 |
|
|||||||||||
| 第11頁 瓊瑤 "是的,我很好。"紹楨說。突然,他不再想炫耀他的成功,最少他不願在小翠的面前炫耀。"你們靠什ど生活呢?我相信,家裡沒什ど積蓄了!" "我每天早上出去給人家洗衣服,三個人生活是夠的了,當然不能再過以前那樣的日子。" "何大爺好嗎?我想看看他!" "我──我想,"小翠吶吶的說,"你還是不要見他好,他,他現在腦筋不很清楚。" "你意思是說──""他病過很久,他總不相信阿平會打他,也不相信阿平已經死了。" "我還是想看看他,這也算了了我一件心願。"紹楨說。 小翠點點頭。"我知道,你恨他,你想復仇。" 紹楨默默不語,他又想起那年大寒流裡,他被迫穿一件內衣褲站在院子裡一整夜,凍得皮膚都裂了口。是的,他要復仇,最起碼要諷刺何大爺幾句,才算出了那十三年的怨氣。 小翠一語不發的打開大門,示意讓他進去。紹楨跨進了那低矮的門,一股潮濕的霉味對他撲了過來,在陰暗的光線下,他好半天才看清室內的一切,一張破桌子,一張破床。在床上,一個枯乾的老人正驚覺地抬起頭,瞪大一對茫然的眼睛,對紹楨注視著。 "誰,你是誰?"何大爺問。 "是我,阿楨。" "阿楨?"何大爺迷茫的念了一句,側著頭思索,自言自語的說:"阿楨?不,不是阿楨,不叫阿楨,是阿平,阿平,我的兒子,世界上最可愛的孩子,"他茫然地微笑,向虛空中伸著手:"阿平,來,乖,讓阿爸抱,別哭,你要什ど,阿爸給你買,你要月亮,阿爸也給你摘下來!"他側著頭,努力集中思想,突然看見了紹楨,立即痙攣的大叫了起來:"你是誰?你不要碰我的兒子,阿平是最好的孩子,他會成大事,立大業的,他不是壞人,不是壞人!"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變成了嚎叫:"他沒有殺人,沒有偷東西!沒有!沒有!你不能抓他!" 他向空中揮舞著拳頭,接著,又恐怖的把身子向後躲,喊著說:"哦哦,阿平,你不能這樣對我,你不能打我,我騙了高宏的錢,騙了許多人的錢,都是為了你,我要把全世界都賺給你,錢,你拿走!你不能打我!"突然,他把頭撲進了手心裡,像孩子似的啊啊大哭了起來。 高紹楨又默默的退出了房間,他知道,再也不用他復仇了,何大爺已經被報復了,阿平代他復了仇。門外,小翠正沉默的站著,紹楨望了她好一會,記起他臨走時,她曾冒著冷風送他,在院子的一個角落裡,他擁抱了她,至今他還能感到她纖弱的身子在他懷裡顫抖。那是他們間唯一的一次擁抱。 "小翠,跟我走,好嗎?"他問。 "不!我不能!"小翠垂著眼簾說,"你走吧!他對我不好,可是他是我公公,我不能離開他!" 紹楨望著他,出國這ど多年,他幾乎忘掉中國所存在的古老的思想了。點點頭,他在她手裡塞下一疊鈔票。輕輕說:"我走了!" 小翠也點點頭,靜靜的凝視著他。屋內,又傳出何大爺大吼的聲音:"小平,看阿爸把全世界都賺給你,都賺給你!"接著是一陣比哭還難聽的慘笑。 高紹楨對小翠望了最後一眼,轉身走開了。小路兩旁的菜田里,農夫們正彎著腰在播種,他無意識的注視著那些辛勞工作的人,喃喃自語的說:"你所種植的,你必收穫。"踏著耀眼的陽光,他大踏步的向來路走去。 苔痕 門前遲行跡,一一生綠苔。 苔深不能掃,落葉秋風早。 清晨,曉霧未散之際,如蘋已經來到了那山腳下的小村落裡。 雖然她只穿了件黑旗袍,手臂上搭著件黑毛衣,既未施脂粉,也沒有戴任何的飾物,但,她的出現仍然引起了早起的村人的注意。一些村婦從那全村公用的水井邊仰起頭來注視她,然後竊竊私語的評論著。一些襤褸的孩子,把食指放在口中,瞪大了眼睛把她從頭看到腳。她漠然的穿過了這不能稱之為街道的街道,隱隱約約的聽到一個女人在說:"又是她!她又來了!" 又來了!是的,又來了!她感到一股疲倦從心底升起,緩緩的向四肢擴散,一種無可奈何的疲倦,對人生的疲倦。走到了這村落的倒數第三家,她站住了,拍了拍房門。門內一陣腳步聲,然後,"吱呀"一聲,門拉開了,門裡正是老林──一個佝僂著背脊的老農。看到了她,他瞇了瞇視線已有些模糊的眼睛,接著就興奮的叫了起來:"啊呀!太太,你好久好久都沒有來了!" 好久好久?不是嗎?一年多了!最後一次到這兒是去年夏天,離開的時候她還曾發過誓不再來了,她也真以為不會再來了,但是,她卻又來了。 "老林,"她說,語氣是疲倦的:"我要小房子的鑰匙。" "哦,是的,是的。"老林一疊連聲的說:"上星期我還叫我媳婦去清掃過,我就知道不定那一天你們又會來的。哦,葉先生呢?" "他明後天來,我先來看看!" "好,好。葉太太,你們需要什ど嗎?" "叫你媳婦擔點柴上去,給我準備點蔬菜,好了,沒有別的了,我們不準備待太久。" "好的,好的。" 老人取了鑰匙來,如蘋接過鑰匙,開始沿著那條狹窄的小徑,向叢林深處的山上走去。夜露未收,朝霧朦朧,她緩慢的向上面邁著步子,一面恍惚的注視著路邊的草叢和樹木。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終於穿出了樹木的濃蔭,看到了那浴在初升的日光下的木板小屋,和小屋後那條清澈的泉水,水面正映著日光,反射著銀色的光線。她站住了,眨了眨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這小屋和流水。小屋的門上,仍然掛著其軒所雕刻的那塊匾──鴿巢。其軒的話依稀蕩在耳邊:"鴿子是恩愛的動物,像我們一樣。" 是鴿子像他們?還是他們像鴿子?大概誰也不會像誰。鴿子比人類單純得太多太多了,它們不會像人類這樣充滿了矛盾和紊亂的關係,不會有苦澀的感情。如蘋沿著小徑,向小屋走去。小徑上堆積著落葉,枯萎焦黃,一片又一片,彼此壓擠,在潮濕的露水中腐化。小徑的兩邊,是雜亂生長著的相思樹和鳳凰木。在小屋的前面,那一塊當初他們費了很大勁搬來的巨石上,已佈滿了青綠色的斑斑苔痕。如蘋在巨石邊默立了片刻,這斑斑點點的苔痕帶著一股強大的壓力把她折倒了,她感到一層淚霧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微顫的手無法把鑰匙正確的插進那把生�蛌漱j鎖中,斑斑點點,那應該不是苔痕,而是淚痕,在一年多以前那個最後的晚上,她曾坐在這石上,一直哭泣到天亮。 打開了門鎖,推開房門,一股霉腐和潮濕的味道撲鼻而來。她靠在門框上,先費力的把那層淚霧逼了回去,再環視著這簡陋的小屋子。屋內的桌子椅子一如從前,那張鋪著稻草的床上已沒有被單了,大概被老林的媳婦拿去用了。桌上,他們最後一夜用過的酒瓶還放在桌上,那兩個杯子也依舊放在旁邊。屋子的一角釘著一塊木板,木板上仍然雜亂的堆著書籍和水彩顏料。她走到桌前,不顧那厚厚的灰塵,把毛衣和手提包扔在上面,自己沉坐在桌前的椅子裡。 她一動也不動的呆坐著,沒有回憶,也沒有冥想,在一段長時間裡,她腦中都是空白一片。直到老林的媳婦帶著掃帚水桶進來。 經過一番清掃,床上重新鋪上被單,桌子椅子被抹拭乾淨,前後窗子大開,放進了一屋子清新的空氣,這小屋彷彿又充滿了生氣。老林的媳婦走了之後,她浴在窗口射進的陽光中,怔怔的望著牆上貼的一張她以前的畫,是張山林的雨景,雨霧迷濛的暗灰色的背景,歪斜掙扎的樹木。她還記得作畫那天的情景,窗外風雨淒迷,她支著畫架,坐在窗口畫這張畫,其軒站在她身後觀賞,她畫著那些在風中搖擺的樹木時,曾說:"這樹就像我們的感情,充滿了困苦的掙扎!" 大概是這感情方面的比喻,使這張畫面上佈滿了過分誇張的暗灰色。 那塊木板上堆積的書本,已被老林的媳婦排成了一排,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剛剛翻開,就落下了一張紙,紙上是其軒的字跡,縱橫、零亂、潦草的塗著幾句話: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