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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頁     瓊瑤    


  我從鋼琴上看過去,唐國本正欣賞的傾聽著。我繼續唱了下去:

  「我心已許,兩情繾綣,

  願今生相守,願再世不離,

  啊,任時光流逝,任物換星移,請信我莫疑

  啊,任雲飛雨斷,任海枯石爛,此情永不移!」

  我唱完了,十分得意的站起身子,闔上鋼琴蓋,回過頭來說:「怎麼樣?好不好聽?」

  可是,我的笑容頓時凝結了。我看到媽媽靠在沙發裡,臉色慘白,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著我,她拿著茶杯的手劇烈的顫抖著,茶都溢出了杯子。她的嘴唇毫無血色,面如死灰。我跑了過去,叫著說:「媽媽,你怎麼了?」爸爸也跑過來,焦急的搖著媽媽的手問:

  「靜如,什麼事?」媽媽看了爸爸一眼,神智似乎回復了一些,她軟弱而無力的說:「沒什麼,我突然有點頭暈。」

  「我去請醫生!」唐國本熱心的說,向門外衝去。

  「靜如,你去躺一躺吧!」爸爸說。

  我和爸爸把媽媽扶進屋裡,讓媽媽躺下。爸爸著急的跑出跑進,問媽媽要什麼東西。一會兒,醫生來了,診察結果,說是心臟衰弱,要靜養。醫生走了之後,唐國本也告辭了。媽媽對爸爸說:「我想休息一下,你到外面坐坐吧,讓珮容在這兒陪我。」

  爸爸溫存的在媽媽額上吻了一下,要我好好侍候媽媽,就帶上房門出去了。爸爸剛走,媽媽就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是冰冷的。她緊張的注視著我,迫切的問:

  「珮容,剛才你唱的那一支歌,是從哪兒學來的?」

  我望著她,她那大而黑的眼睛灼熱而緊張,一個思想迅速的在我心中成形,我覺得心臟沉進了地底下,手指變得和媽媽的同樣冰冷了。「媽媽,」我困難的說:「你知道這首歌的,是嗎?」「你從哪裡學來的?誰教你唱的?」媽媽仍然問。

  「一個男人教我唱的,」我說,殘忍的盯著媽媽變得更加蒼白的臉。「一個小提琴手,一個流浪的藝人。他面貌清�擘炳|,個子瘦削修長,有一對憂鬱而深邃的眼睛。」媽媽的臉色已白得像一塊蠟,我繼續說:「他年約四十三、四歲,他說他在找遠離他而去的妻子和女兒,已經找了十七年了!」

  媽媽從床上坐了起來,緊緊拉著我,喘息的說:

  「他在哪裡?帶我去!」

  「我不知道他是誰,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我說,掙脫了媽媽的手。我所歸納到的事實使我震驚,我茫然的向門外跑去。但,媽媽死命的拉住了我的衣服,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說:「告訴我一切,珮容,不要走!他把一切都告訴了你,是嗎?你知道你的身世了,是不?」

  「不!」我站定身子,回過頭來看著母親,母親的臉在我的淚光中顯得模糊不清。「他從沒有告訴我,直到今天晚上,我才知道他是我父親!他從沒有對我說過,從沒有!」我用手蒙住臉,哭了起來:「如果我知道就好了,他那麼孤獨寂寞,而又貧困!媽媽,你不該離開他!」

  「我折回去找過他,」媽媽說,眼光如夢:「但是,他已經離開了!我貧病交迫,你爸爸收留了我,為我治病,一年後,我改嫁了他。珮容,我只是個弱者,我無力扶養你,也無臉回到娘家去,而且,你爸爸確實好,他待你就像親生女兒一樣。」這是實情,不是嗎?但我另外那個親生父親呢?那個孤獨而寂寞的父親呢?我撲到媽媽懷裡,斷斷續續的說出了整個經過情形,然後,我抬起頭來,堅定的說:

  「媽媽,讓我回到他身邊去吧!你不知道他多麼渴望一個家!哦,媽媽,我喜歡他!你不會再回到他身邊了,我知道,你離不開這個爸爸,而且,這樣對爸爸也太不公平。但是,讓我走吧!我要給他一個家。哦,媽媽,假若你看到他那種憂傷的樣子啊!他早已知道我是他的女兒,他早已知道你在這兒,但他不想破壞我們,反而寧願自己獨自離去!媽媽,我要跟他去了,我要我的父親!」

  我哭了,媽媽也哭了,直到爸爸聞聲而來的時候。爸爸急急的走進來,詫異的看著哭作一團的我們,然後,他摟住我說:「別哭,珮容,媽媽的病沒關係,馬上就會好的!」然後,又吻著媽媽的臉頰說:「靜如,只要休息休息就會好的,千萬別擔心,珮容是小孩,不懂事!」

  我掙脫開了爸爸的懷抱,迅速的跑出了房間,跑到我自己的臥室裡。我把房門鎖上,衝到窗子前面。拉開了窗簾,窗外,沒有一個人影,只有街燈光禿禿的站在街邊。我撲倒在床上,靜靜的哭泣起來,我為我自己哭,也為媽媽哭,也為我那個可憐的爸爸哭。我一夜不眠,睜著眼睛等天亮,終於,星期天的黎明來臨了,我悄悄的下了床,梳洗過後,就溜出了大門。踏著清晨的朝露,我來到植物園。距離我們約定的時間還有三小時。我在那棵印度松香後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開始計劃看見到他後要講的一切話。我要告訴他,媽媽對他的思念和我對他的愛,我要跟他到任何地方,安慰他,也陪伴他。

  時間一小時一小時的過去,九點鐘已經到了,我變得十分焦灼和不安,他卻毫無蹤影。一個工人模樣的人走了過來,對我不住打量著,更增加了我的不安。那工人終於站定在我面前,問:「你是不是沈珮容小姐?」

  我大吃一驚。「是的,你是誰?」「這裡有一封給你的信。」

  他遞了一個信封給我,我接過來,迅速的抽出信箋,於是,我看到幾行簡單的字。

  「珮容:

  請原諒我等不及再見你一面了,我走了!

  人生,有許多事不能由我們自己安排,能夠遇到你,是我這生最大的幸福,可見命運對我依然是寬大的。你給過我許多快樂和安慰,不是你自己所能預料的,小珮容,謝謝你,我能再叫你一聲寶寶嗎?若干年前,我曾叫我那襁褓中的小女兒作『寶寶』。

  你有個幸福的家,但願你能珍惜你的幸福,愛你的媽媽和爸爸!他們是世界上最好的父母!

  祝福你

  陌生人」

  我看完信箋,那個工人模樣的人依然站在那兒沒有走,我急急的問:「你認得這個寫信的人嗎?」

  「是的,」那人說:「不但認得,而且我們同住在一起,他是個好人!」「他現在到哪裡去了?」我迫不及待的問。

  「他去了!」他肅穆的站著,用手指指天。

  「你是說——」我兩眼發黑,不得不抓住椅背。

  「他死了!」那工人簡潔的重複了一遍。「他早就有肝癌,一年前,醫生就宣佈他頂多活六個月,但他奇跡似的還超出了六個月。星期一晚上去的,臨死前,他叫我把這封信在今天到這兒來交給你!」星期一!正是他教我唱歌的第三天!我呆呆的坐著,這打擊來得太快,使我幾乎沒有招架之力,好半天,那工人猶豫的說:「如果沒有什麼事,我就走了!」

  「他——」我急忙說:「葬了嗎?」

  「是的,依他的意思,我們幾個夥伴出錢把他火葬了,把他的骨灰丟進了海裡,他真是個好人,對朋友真夠慷慨,臨死的時候,他還含笑說他無牽無掛了,他說,他最關心的兩個人,都生活得很好。他,唉!真是個好人!」

  我靠在椅子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那人和我點點頭,就自顧自走了。我茫然的抓著椅子和信箋,心中空空洞洞的,好像靈魂和思想都已經脫出了我的軀體,我不能想,也不能做什麼,這兩天來的遭遇使我失魂。過了許久許久,我才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望著那棵印度松香,自言自語的說:

  「這種植物叫作印度松香,在三、四月間會開一種白色的小花,香味濃烈,好遠就能聞到。」

  這是第一次約會時,「陌生人」,不,我的父親說過的話,我依稀記得他怎樣站在那椰子樹下,調整琴弦,教我拉那首莎拉沙特的吉普賽流浪者之歌。

  我不穩定的邁著步子,走出了植物園。完全不明白自己怎樣會走到了家門口,我機械化的按了鈴,有人給我開門,我像個夢遊病患者一樣晃進了家門。一隻有力的手攫住了我的手腕,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問:

  「珮容,你怎麼樣了?發生了什麼事?」

  我茫然的瞪著他——那個年輕而漂亮的男人。不能明白他在說什麼,也不明白他是誰。然後,我又晃進了媽媽的房間,接觸到媽媽那對大而黑的眼睛,聽到她驚恐的叫聲:

  「珮容!你怎麼了?」我站住,彷彿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

  「媽媽,他已經走了,我們再也找不到他了!」

  然後,我就像個石膏像般仆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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