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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頁     雷恩娜(雷恩那)    


  「天賜少爺,這回上長白山地咱們可獵到好東西啦!」一名漢子蹲著查看馬匹前蹄,邊抬頭道。

  少年眉目一揚,微微斜睨,等待下文。

  另一名漢子接著呵呵笑道:「這全靠老蔡設的陷阱,夠隱密、夠技巧啦!那四頭大虎就這麼傻不隆咚地掉了下去,削尖的木樁當胸刺破,沒費啥兒氣力就教咱們逮住了。」

  聞言,少年步伐略頓,神情淡凝,片刻才問:「虎皮要完整無缺才值錢,被木樁刺破一洞,還能買賣嗎?」

  「少爺,咱們又不做獸皮買賣,獵虎是為了取它的骨磨粉製藥,還有虎鞭壯陽,皮毛倒是其次,不是嗎?」阿七張大眼睛,跳到一輛車後。

  少年慢慢踱至靠近阿七的那輛馬車,手指拂過粗糙的車板,兀自沉吟,陡地,他目光黝黯,眉心輕攏,又不動聲色地放鬆,忽而對住歐陽師傅問道:「這一路上……有無異狀發生?」

  以為是在詢問眾弟兄的安全,歐陽雙臂抱胸,搖了搖頭,「弟兄們各自照顧自己的馬車,前五輛載運野山參,後幾輛除了剝除的獸皮虎骨,就是一些炊具和平常家當,這一路上沒見什麼風吹草——」「動」這個字尚未出口,少年已當眾掀開灰布車簾。

  事情發生僅在瞬息之間。

  毫無預警,一頭龐然大物由車內竄出,迅雷不及掩耳,眾人眼前一花,不及辨明何物,已聽聞猛獸要人膽戰心驚的咆哮,震撼四方。

  待定眼瞧清,竟是一頭毛色橘亮的大虎,而它厚實的蹄足恰恰將滿臉病容的常家少爺撲倒於地,銳利的爪子彈出,牢牢扣在常天賜的兩肩。

  那少年在虎爪下似是暈厥過去,雙目合著,動也不動。

  「少爺?!少爺——」阿七厲聲大喊,顧不得危險欲衝上來,後頭領子卻讓歐陽師傅一把扯住。

  「別衝動!」他喝道,神色鎮定,雙唇已然泛白。他領著的車隊竟跳出一頭大虎,還不知它何時跟來,亦不知它藏匿了多久,他是老手中的老手,竟任如此的疏忽發生?!

  整個官道驛站亂成一團,幾名狩獵經驗豐富的漢子已取來長槍弓箭,將大虎團團圍住。

  他們勾引著它,用利器挑釁,想引它離開陷入昏迷的常天賜,但這頭虎兒不為所動,它體型巨大勁瘦,前足有意無意地踩在少年肩頭,重量加壓,人的骨骼發出咯咯輕響,似要斷裂。

  「再下去,少爺會被踩死的!歐陽師傅,快想想辦法啊!」阿七急得跳腳。

  歐陽銅眼一瞪,豁了出去,「弓箭射咽喉雙目,長槍刺頸背後臀。」

  幾個漢子默契十足,交換眼神,手中武器同時動作——

  「吼——」吼聲驚天動地。

  弓箭長槍盡出,卻因一聲教人耳根生疼的虎嘯而失去準頭。

  莫名,一陣厲風刮起,風夾帶沙石而來,漫天的渾沌不清,眾人反射性地緊閉雙眼,根本不知大虎有無受傷,只聽那震耳隆隆的咆哮又起,一聲接著一聲,似遠似近,添上淒厲,許久許久,終於風靜聲止……

  「少爺?!」阿七率先跳起,東張西望了一番,既驚且懼,黝黑的臉嚇得慘白。

  而眾家漢子陸陸續續爬了起來,狼狽地撥掉滿面的風沙土灰,待辨明眼前情況,不由得面面相覷。

  厲風過後,大虎隨風而去,少年亦不見蹤跡。

  凶多吉少。後果,不堪設想。

  ☆  ☆  ☆

  四周出奇昏暗,勉強能辨五指,空氣詭譎,隱有暗流。

  他靜靜睜開眼,讓視線適應黑暗中的一切,手指悄悄下移,碰觸到細竹編成的床,青竹透出涼意,有些粗糙。

  寂靜中傳來細細抽啜,像強忍悲意,不敢放縱,他頭微偏,精準地對住哭聲的來源,緩緩歎了口氣。

  「姊姊,你為何傷心?」

  他溫和略啞的嗓音嚇著了姑娘,驚喘一聲,啜泣猛地斷止,角落發出窸窣聲響,他瞇起眼,見一個高佻身影移至木窗邊,外頭銀白的月光由窗欞隙縫切入,模糊著姑娘家窈窕的身段。

  他咳了咳,揉著胸口撐起上半身,視線隨著那抹奇異的影子移動。

  「對不起,是在下唐突,嚇著了姊姊。」聲音極是誠懇。

  姑娘半轉過身,似在瞧他,昏暗中,她的眸子晶瑩含光,閃著倔強的火焰,一明一滅,忽亮忽黯,不知在氣憤些什麼。

  他又咳,較前次劇烈,揉胸的手輕握成拳抵在唇上,眉心難受地皺起,待咳聲歇止睜開眼來,窗邊的身影已然消失,氣氛說不出的詭異。

  「姊姊?」他喚著,在暗中東張西望。

  一陣涼意拂來,他直覺奇準,側過臉,四周霍地火光大作,他下意識細瞇雙目適應突來的明亮,接著劍眉慢慢地鬆開,微微怔然,他望入一對琥珀般晶瑩的眼眸,那瞳中真有兩簇跳動的火焰,是映照著她捧持在手的燈火。

  兩張臉離得好近,兩人都一瞬也不瞬地盯住對方。

  燈火朦朧下,難以界定她的年齡,那張圓潤的面容透著瑩玉光輝,俏長的眼睫和一排劉海在膚上投印淡淡黑影兒,雙眉舒長、鼻樑細挺,頗具英氣,不知為著何事不痛快,朱潤的唇緊緊抿著,粉頰上暗留淚痕。

  姑娘是需要人家哄的。他露出一個無害的笑容,俊雅的臉龐因蒼白更添魅力,能觸動異性柔軟的感情,輕緩地道:「姊姊是在惱我?是不是我做了什麼事惹你不痛快了?你告訴我,別獨自一個在角落掉淚。」他微笑,雙目清朗,「我瞧了難受。」

  那對琥珀光的眼瞳中閃過詫異,情緒在明眸中清楚展現,夾雜著氣憤、懷疑、迷惑和些許的不知所措,她一向直來直往,喜怒哀樂直截了當地表現出來,對人類隱瞞心思的技巧,她尚未熟練。

  瞪住病少年好一會兒,她抿了抿唇,不太情願地開口,「你這個人——壞得很。」沒頭沒腦蹦出這一句。

  「喔?!」他愣了愣,好看的眉挑起角度,這麼近的距離,他瞧見她左右兩顆虎牙,小小巧巧的,好生可愛。「我哪裡得罪了姊姊?」他隨即又問。

  「你瞎了眼嗎?我才不是你姊姊!別亂喊!」她脾氣來得好快,兩頰氣鼓鼓的,世間禮節上的稱呼對她來說太困難,在修行當中並無此門功課。

  聞言,他笑著,不以為意。

  「我姓常,平常的常,名喚天賜。」

  他修長的食指在竹床上寫下自己的名,筆畫寫得極慢,為了讓她瞧清,然後他抬起頭再度望住她。

  「我今年十五,你瞧起來稍長我幾歲,在稱謂上,我實該喚你一聲姊姊……若你不願,總要將姓名告之,要不,我如何稱呼你?一直姑娘、姑娘地喚,總是生疏。」他咧嘴笑開,淺淺兩個酒窩,有十五少年的稚性,「你叫什麼名字?」

  姊姊?!她冷哼一聲。心想,真要比年紀,他喚她「祖」字輩都不夠格。

  不理會人,她偏開頭,將手中油燈盞置於桌上。

  屋中擺設極為簡陋,牆上掛著一張弓和幾把箭,讓灰塵掩蓋著,結著蜘蛛網,兩柄柴刀丟在角落,刀刃長滿鐵�蛂A一張竹床、一張竹桌、幾隻竹椅或立或倒,整間木屋乏善可陳,好似荒廢了許久,不如尋常住家,如今來了兩個人,倒有些格格不入。

  常天賜隨意環顧,最後視線落在女子的背影,忍不住又問:「姊姊還沒道出姓名。」

  「我說了我不是你姊姊!」她扭過頭,惡狠狠地怒瞪。

  「不喚姊姊,那要喚什麼?」中性的嗓音帶著無辜。

  「我是虎娃。大虎的虎,娃娃的娃。」唬地轉過身,她雙手叉腰,銘黃衣衫在搖曳的火光下顯得明亮可愛,胸口起伏著,臉色紅潤,脾性三兩下就教人挑起,嚷道:「誰要當你姊姊?!你、你那麼壞、那麼惡毒,滿肚子壞水,做盡壞事,當你姊姊豈不是自貶身份?!我才沒那麼倒楣!」

  自懂事以來,還沒誰這樣辱罵過他。

  愈聽愈奇,他嘴邊自顧噙笑,淡淡頷首。「天賜何時得罪了虎娃姊姊,竟教姊姊這般氣惱?這中間是不是誤會了?姊姊不說明,我何以理解?」他還是「姊姊」長、「姊姊」短地叫,一派溫和地望住姑娘氣紅了的俏臉。

  「你還辯解?!還敢說?!」她邊說,腳一跺。

  心中的氣憤經他撩撥如泉急湧,她兩手握成拳頭揮舞著,話是壓不住了,一古腦兒喊將出來——

  「我都聽見了,我知道!那群大漢子是受雇於京城裡一戶常姓人家,他們上長白山地不僅為了挖野山參,還要設陷阱獵老虎,他們不敢面對面挑戰,只會暗地裡設機關,引著虎兒傻傻掉入,我、我都瞧見了……他們好殘忍、好過分,把受傷的大虎從陷阱裡拖了出來,那虎兒已奄奄一息,還讓好幾頭獵犬撲上去咬它,那些該死的犬類,只會仗著勢頭撿便宜,卑鄙無恥!下流可恨!」要不是姑婆不准她惹事,見虎兒們受此凌辱,依她脾性,早已施出手段懲治那群大漢子和那些可惡復可恨的狗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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