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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頁     雷恩娜(雷恩那)    


  雲紗當每日祝禱,祈求夫君無病無災,安康身強。

  一生情,覓得所鍾。

  雲紗手筆

  一滴淚落在執筆的手背上,無聲息地滑下,雲紗恍惚的瞧著它沾濕紙箋。

  端正地將信箋置於油燈下,繫上了披風,肩起小小的包袱,然後,她吹熄了燈火。

  夜已闌珊人已靜。

  當她步出房,伸手合上兩扇門,心情是毅然決然的。由不得她捆細思量,攬緊肩上的包袱,她避開了守夜的巡邏,緩緩朝後門離去。

  不能回首,怕再流連一眼,心便軟了,而心便亂了……

  ******************

  銀鈴兒似的清脆歌聲由騾車裡頭傳出,和著童兒的軟軟稚音,說唱著小曲兒,唸唸吟吟。騾車隊裡,這樣悠揚可愛的歌調,引得人側耳傾聽。

  小鳥兒啼,小狗兒叫,

  小花兒開得滿山谷,小小粉蝶兒翩翩飄。

  一籃花,挑一挑,又美又香我才要,

  編個花帽兒送誰好?

  送誰好?正苦惱,

  聽見小花兒嘻嘻笑。

  車簾子揭了開,一個略微發福的身影探頭進來,窩在車裡的姑娘和兩個孩童停了歌聲,三對眼睛全投向來者,歡樂未盡,嘴邊猶掛著笑。

  「阿娘,姊姊教我們唱歌呢!」二妞年紀小也最活潑,小小身子緊挨著雲紗,眼睛圓溜溜的,又晶又亮。

  牛大嬸移進身軀,車內空間登時少了三分之一。她是個福相人,圓圓的身材,圓圓的瞼兒,眼睛細長,笑著時,便瞇成彎彎的捆縫。

  「姑娘,我家丫頭們喜歡你喜歡得緊呢!你一路上陪她們說說唱唱,現在可巴著你不放了。」

  「我們很投緣,大妞恬靜,二妞可愛。牛大嬸,您真福氣。」雲紗誠摯地說。

  「唉,有什麼用?女兒家命苦,養大了也是別人的。」

  「不會的,女兒家貼心嘛。」雲紗微笑地看著靜坐一旁的大妞。

  「哎呀!不提了。」牛大嬸揮了揮手,繼道:「你手腕和腳踝的扭傷好些沒有?我當家的說,往前去會經過個小鎮,咱們歇歇腳,順便讓你給大夫瞧瞧。」

  「牛大嬸,您別費周章,我已經好多了。這手腕是骨折,不是三兩天便能痊癒,時間久了,它自動會長合的。」雲紗心裡有些著急,不想耽擱了騾隊的行程,因為每走了一日,就表示離嘯虎堡更遠了些。

  那一夜,她獨自離開後,在草原上步行了一整日,最後帶著傷的腳踝實在受不住折磨,她委倒在地,正巧遇上了騾隊。他們是住在邊陲地帶的百姓,聽說南方生活容易,幾戶人家便結隊同行,舉家遷移。

  「大嬸,」雲紗歎著氣,「大家待我這般親切,我心中真是萬分感激。」

  「哎呀呀,姑娘……」牛大嬸搓了搓手,又搔了搔頭。

  忽然,車身在毫無預警下猛地煞住,一陣吆喝夾雜著騾子叫聲響起,外頭似乎亂了一團。

  牛大嬸「哎喲」  一喊,好不容易穩住身軀,沒等車身搖晃變緩,她已一把掀開灰布簾子,探身出去,一面喊著:「怎麼回事兒?車輪子又打突了嗎?」

  雲紗手挽緊了牛妞姊妹,怕她們撞傷了,聽見外頭駕車的牛伯對大嬸說:「不礙事,不礙事!你快進去,跟孩子一起別出來!」

  接著,車簾子外響起一陣騷動,交談聲低微紛雜。雲紗想瞧清楚,可是空隙全讓牛大嬸擋住了。她揭開簾子一小角,露一個頭在外面張望,過了會兒,她才縮進車簾子裡,原本紅潤的臉顯得倉皇,口氣急促地對雲紗說:「我那當家的說……好像是攔路來著,做沒本生意的。」

  「沒本生意?」雲紗愣愣地重複。

  「就是搶劫的盜匪。這道上偏僻人煙少,官府無力管,倒教咱們給碰上了。」牛大嬸汗珠滑下圓臉,她亂慌慌地打量四周,瞧是否有東西可派上用場,邊喊著,「大妞二妞,快過來娘這邊!」終於,讓她找到了一根木杓,她抓得緊緊的,護衛在孩子身前。然後,她瞪著雲紗,突然大叫:「哎呀!不行不行!姑娘,你千萬別讓外頭的盜匪瞧見你的模樣,你生得這個臉蛋,肯定捉了你當押寨夫人!」

  牛大嬸說著,暫時丟下木杓,雙手抹著車板上的灰,便要往雲紗瞼頰撲,想將雲紗的容色藏起。

  就在此時,車簾子咱地一聲被掀了開來。

  *************

  兩個女娃兒率先尖叫,接著牛大嬸也加入了,她的叫喊既高又亮,震盪得人耳根生痛。

  但,雲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說不出一句話來。她臉色陡然蒼白,兩片唇瓣顫顫地抖著,珍珠淚兒在眼眶中滾來滾去。透過霧氣,她怔怔地望著那名男子,他的面容滄桑而憔悴,同樣怔怔地回望著她--

  是她的漠巖,她的向二哥。

  這一刻,她終能瞭解,這一世,她永遠無法將他驅逐出心境。現在見著了他,苦苦忽視、強壓下來的思念又暗潮洶湧,滾燙地在胸臆之間沸騰。誰能救她?只有他的解放和自我的扼殺。

  叫聲漸歇,牛大嬸和雨個妞兒好奇地打量「土匪頭子」,感覺到他和雲紗之間強烈、不容忽視又澎湃起伏的情愫。大家都沒說話,只有呼吸聲彼此交錯。

  良久,向漠巖終於開口,深淵似的眼蕭索而苦惱,「你忘了我們的婚約嗎?你一聲不響的離開,能去哪裡?」

  原來不是匪類,是相公追娘子來了。好像看戲一般,大嬸和女孩兒們同時把目光調向雲紗,等她接下面的台詞。

  「雲紗留了書信,你……何苦又追了來?」她咬著下唇,希望自己能堅強一點。若可以不在乎他心中愛誰多些,她就不必承受這難當的苦痛了。

  敢情是小倆口鬧彆扭?嘿嘿,在牛家村,誰不知她牛大嬸是出了名的媒人婆,撮合有情男女她最拿手不過了。

  見雲紗還固執地縮在角落,牛大嬸已搶著開口:「有什麼事可以好好說嘛!做什麼要離家出走呢?你相公都親自追來了,去去去,過去跟他談談,把誤會解開了,什麼事都會轉好的。」

  牛大嬸邊說著,手也沒停,直接將雲紗拉了過去,然後順手把她推下車,穩穩掉進向漠巖的懷裡。

  雲紗感到無邊的乏力,想要淡忘,他卻苦苦不放,到頭來,皆是傷心人。而落入那溫暖的胸懷,熟悉的依戀讓她變得軟弱。

  向漠巖緊緊將她一摟,轉頭對駕車的漢子道:「內子我帶走了。多謝這幾日來的照料,向某十分感激,這是一點心意,請收下。」他遞給牛伯一袋金子,語氣誠懇。

  「千萬不可!」牛伯大聲推拒,幾家的同伴也發出驚愕聲。方纔還以為碰上了盜匪,雖然是單槍匹馬,但他攔阻騾車隊的氣勢真令人膽寒:沒想到是嘯虎堡的人,又如此大手筆,實在太詭異了。

  「一定得收下。」向漠巖堅持,下一瞬,袋子已塞入牛伯的腰際。

  「那……這……」牛伯不知所措,摸摸鼓鼓的袋子,又呆呆地瞪著他,一會兒才吶吶地說:「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到了南方,縱使人生地不熟,大伙還可靠這袋金子做些小本生意。牛伯想著,心中欣喜,朝向漠巖拱了拱手,「多謝這位公子。咱們還得趕路,就此告辭了。」

  一行騾車緩緩地再次前進,車�堛漱j嬸和妞兒朝雲紗不住地揮手道別,漸行漸遠,漸遠漸淡了。

  雲淡風清,空氣裡飄著向漠巖的氣息。靜靜佇立著,雲紗低低歎息,「那婚約……你將它忘懷吧!只可惜碧玉簪摔碎了,我……沒法物歸原主。」

  「我不要你還!你的絲帕我一直帶在身邊,是你給我的訂情信物,這段婚盟豈是兒戲?」思及那簪子是因何碎裂,向漠巖不由得戰慄。他心有餘悸,加  上雲紗留書出走,不告而別,承受的恐慌幾要使他崩潰。

  「跟我回去。」他的眼神、他的態度、他的一切,不容反抗。

  雲紗唇咬得更用力了,頭搖得如同博浪鼓,「不要,我不要的。」

  她直視著他,淚眼婆娑,唇邊綻著一朵邈遙可憐的笑。她輕輕喚著,「漠巖……讓我走吧,我求你。紅塵人世,無論天涯海角,雲紗不會忘記你。而這世的恩情,恐怕無以為報,來生……定當啣環結草……」

  「跟我回去。」他又重複了一遍,執拗地不願放開。

  雲紗悲哀的凝睇著他,不言不語。

  「你--決意要走?」向漠巖憋著氣息,一字一字地問,臉色陰鬱可怖。

  雲紗強迫著自己點頭,四周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氣味。

  「好……好……」他呢喃著反話,眼窩處的淡青色表示出失眠的痕跡,面容有些狂亂,顯然雲紗的堅持帶給他極大的打擊。

  「你有兩條路可選。第一,跟我回嘯虎堡;第二,一劍刺死我,然後你走!」

  迅雷不及掩耳的,他拔出靴子內防身用的匕首,粗魯地塞進雲紗手裡,喘息著,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她,等待那把銳器插入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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