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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頁 孟華 「……好。」她調整了個姿勢,讓自己可以輕鬆偎在他的懷中,看著星星。 不遠處,人聲也漸漸靜了,把安寧還給群山。 「寧靜」則像是中間的休息曲,片刻後,響起的是昆蟲們演奏交響樂章。 而在那悠揚的樂聲中,他們醉的更深、更濃。 �L �L �L �L �L 去哪了?為什麼這麼晚才回來? 今天學校有事…… 胡說!我打電話過去,你們老師說你早就已經走了,說!去哪? …… 老王!你把少爺帶到哪去? 不關老王的事,是我貪玩,看到有趣的東西!跑去瞧了。 是嗎?老王,你現在就給我滾出莫家,薪水我還是會寄到你的戶頭去。 不!您不可以這樣做,老王在我們家工作已經三十年了,您怎麼可以趕他走? 既然在我莫家三十年,還不瞭解我們的規矩,留下何用? 不!是我的錯!要罰的人是我! 這是什麼骯髒東西?你幹麼一直拿著?給我! 不! 給我! 不! …… 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的喘息,有片刻他分不出天南地北,瞪著眼前陌生的橘色塑膠壁…… 這是哪?橘色?火焰?失火了? 一隻溫熱的手觸碰他的肩膀,讓他整個人差點驚跳起來。「不!」可他卻動彈不得——他整個人幾乎被捆在睡袋中! 「你沒事吧?」那柔軟的聲音撫慰了他躁動難安的心。 對了!他不是在家,而是在山裡。 「做噩夢了!」秋雅揉去眼中的睡意,奮力地打起精神。 他深吸口氣。「我突然夢到,然後……一切都記起來,你送給我的第一份禮物是怎樣遺失的……」那只會蕩鞦韆的蟬。 她靜了一下。 「那是——」 「等等!先別說。」她從睡袋中鑽出,身上穿著白色長袖貼身羊毛衣物,她飛快穿上其他衣物。 「你——」 「反正都醒了,接下來應該睡不著,我們乾脆去看日出,到那邊,你再講給我聽。」她把他的衣服遞給他,他猶疑了一下,看了看手中的腕表,三點半…… 看日出?!但他還是依言的穿上衣物。 「好冷!」鑽出帳篷,冰冷的夜風立刻刮疼了他們的臉,張口說話便會吐出白霧,她在原地跳了幾跳,讓身子暖和起來。 當她帶他到水源處清洗時,他差點為那刺骨的冷水叫了出來。 她拎了個包包,裡面裝了他們的早餐,飲料及雨衣,打開頭燈後,手持著較粗大的樹枝當枴杖,開始朝上走去。 風在他們臉上刮著,冰冷的空氣讓腦袋瓜清晰,將最後一絲的睡意吹去,天空是深藍色,星星依舊閃閃發亮,或許沒有背上大包包,所以步履額外輕快,幾乎比想像中還快到達了目的地。 坐在稜線上,風刮得額外強烈,一路走來產生的熱氣,很快就消融在風中,兩人緊挨著,身上披了雨衣防濕,朦朧中,底下的山腰罩著厚厚的雲層,正緩緩流動著,而穿出雲端的山頭,則像島嶼般矗立著。 驀然中,也發現自己似乎也正處身於某座孤島上——座位在海拔快三干公尺高的孤島,一個靠近天空的孤島。 某種神秘力量緩緩注入他的四肢百骸,令他敬畏地看著一切。 「來!把這喝下。」像變魔術般,她泡了一杯熱騰騰的巧克力。 「這是哪來的?」 她搖搖手中的保溫瓶。「昨晚就把熱水灌進去了。 在溫差極大的山間,能喝到熱呼呼的水,可是人間美味呢!」 慢慢喝了一口,那溫熱的液體瞬間將身子,還有……心都暖了,他抱著那小杯的巧克力,不忍立刻喝下。 靜靜地,心情也平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很多事……就像淹沒在時間的潮流中,不見了,甚至遺忘了——」 他望著遠方,眼中多了一抹苦澀。「當然,也有可能是我下意識地不去想到『過去』,因為怕想的愈多,曾經受過的痛苦就會再度的襲來。」 「會痛就代表傷口還在……」她輕輕說道。 「對!是還在。」而且很大、很深。「你知道嗎?我是在台南出生的!」他突然用輕鬆的語氣說道。 「真的?台南市還是台南縣?」 「嗯!是在台南一中附近。」他陷入回憶中,記憶之門一開啟,就再也停不住。「到了夏天,我們家一開窗就可以很清楚聽到南一中校園裡的蟬鳴還有鐘響。」 唧!唧!唧!那記憶中的蟬鳴依然如此清晰…… 「我爸爸下班後,總會帶我和弟弟們到校園中去捉蟬,你知道就是用竹竿,在上面塗黏膠那種……」 她含笑聽著他講述童年的趣事,沒想到他還有這一面,可是快樂的回億似乎很快就沒了…… 「……那個夜裡,住我家後面的鄰居家中瓦斯突然爆炸,起了大火,我爸爸把我和弟弟們拖出屋外後,又衝回去救媽媽,可是……他就再也沒出來了。」 她心一緊,原來他同她一樣,都是孤兒,父母意外雙亡……她雙手伸向他,他沒有拒絕,順著她的手勢人側躺著,頭偎在她溫暖的懷中,她的手則輕撫他的黑髮。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碰面嗎?知道我為什麼會在你家前面發呆嗎?」 「是因為……蟬鳴嗎?」她明白了,心裡微微顫動。 「是呀!自從到爺爺家後,我就再也沒有聽過了……」也未曾想起,不忍回想與父母在一起的快樂的記憶,會讓他心痛的無以復加是一原因,另一原因是為了對抗莫維奇幾乎耗盡他所有的精力,而結果是——必須做個沒有過去的人,不去想過去,只能想未來。 「你送我的第一份禮物,被我爺爺給踩扁、丟進垃圾桶去了……」當初丟的豈止是那樣東西,還有他在她家院落感受到的那片刻的生命喜悅和光熱,以及在那小寶特瓶中所看到的自由。 突然間,他發現自己無法停住嘴,滔滔不絕說出他的過去成長經歷……本以為早麻痺、早習以為常了,可實則不然,對那個撫育他長大的老人,竟有著根深蒂固的畏懼、恨,還有……怨,然更不能原諒自己的是,為了贏得那微薄的獎勵,他所做出的妥協…… 她沒有做出任何批判,只是靜靜聽著,輕撫他的頭髮……直到天邊漸漸泛白,溫度開始高了,他才住了嘴。 「看!太陽要出來了……」她輕聲說道。 在她的懷中,他看到一輪金色的火球從雲海中緩緩躍出,金黃色的晨光灑滿了所有的山頭,也照亮了他們的臉。 當太陽升得更高時,厚重雲層流動得更急了,雲霧不再緊緊依很著,慢慢地帶著金色的光曦散去成薄霧,讓原本被覆蓋住的底下大地,可以更直接碰觸到一天中的第一道光和熱,使萬物從沉睡中慢慢甦醒。 他閉上眼睛,感受那無私的光和熱,不管是正面迎接的陽光或是身後偎靠著的溫暖懷抱。 「有機會……我想邀你爺爺一起來爬山。」她的聲音柔柔在他頭上響起。 他深深一震,然後他抬手抓住她的手,緊緊的。 在這一刻,在她的懷中,他得到解放。 第八章 坐在稜線上,視野一片寬闊,南湖大山、中央尖山、合歡群峰盡在眼前。 在藍色天幕襯托下,一片片形狀優美的山脊,層層交疊地向遠方延展,愈形愈高,直到天邊,讓人驚歎世界上沒有一位藝術家可以創造出如此完美的作品,只有那造物主。 來到此,才能驚覺到自己的渺小,有若浮游一般。 「我們可以在這待多久?」他輕輕問道。 自他們三點半到這裡,已經過了五個小時,遠遠可以看到一隊穿著黃、紅等各種顏色的人在山脊裡魚貫地走動,是昨天與他們相遇的山友,已經動身往山下走去。 多奇妙的緣分,這世界是如此廣大,他們卻在這個山中相遇,即使沒有留下姓名、地址,也許以後再也沒有機會碰面,可是在昨晚短暫的相處後,卻有一股特殊的情誼產生,令人難以忘懷。 「你若是不想繼續往前進,我們可以在這邊休息一天。」 「會不會誤了原先安排的行程?」 「行程既是『安排』的,也就沒什麼『誤不誤』,或許礙於糧食的限制,無法順利攻到我們原先的目標,可是若一路行程能讓我們心的行囊飽滿,那也就夠了,有機會,下回再來試。」她朗笑道。「山是不會讓你一次看得完的。」 不達目的絕不干休,曾是他堅定不移的信念,可如今——顯然受到極大的考驗與質疑,心頭那種不安和不甘排解不去。 她看著他,似乎可以明白他的掙扎,拍拍他的肩。 「放輕鬆,來這兒不是要跟什麼競爭,這裡沒有贏或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