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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頁     綠痕    


  「今日算你走運。」染霞客忿忿瞪現有靠山的北堂傲一眼,衣袖一拂,轉身帶走所有的弟子,「十日後,盟主大會見。」

  朝雲並沒有跟上,心房仍因方才北堂傲在生死一線間而劇烈地躍動,不敢想像這種旋死旋生的感覺又要降臨在她的身上,一夜情濃,勝過十年宿仇,深沉的歎息,在她的耳際迴盪著……

  她捨不下。

  「朝雲?」見她沒有跟上,染霞客又回首召喚。

  朝雲站在原地,只是用眼眸定望著北堂傲,聲音緊縮在喉間,梗住無法出聲,說不出口,也不知該向他說些什麼。

  北堂傲看懂了她的眼眸,緩緩踱向前,旁若無人般地,擒住她小巧的下頷,用力的在她唇上印下深深一吻,並乘機在她的耳邊呢喃。

  「等我。」

  這回朝雲切切實實地聽進了心底,她撫著他的唇,用力的朝他頷首,而後頭也不回地跟上染霞客的步伐。

  「北堂弟弟,我是不反對你這麼熱情啦。」靳旋璣一手掩著臊紅的臉,一手搭著他的肩頭,「不過請你下次看一下時間和地點好嗎?」他實在是愈來愈懷疑這個北堂傲是不是他弟弟了,他家好像沒有這種熱情奔放的血統。

  「剛才幹嘛出手救我?」北堂傲定定的看著朝雲離去的方向,漫無邊際不經心的問著他。

  他很無奈地歎息,「即使你的脾氣硬、性子死、怎麼樣也不肯認我,但你總是我弟弟。」誰教他的命苦?每個親人都不好搞定,他也只有認命點。

  「解開你的卸武式我就叫你哥哥。」北堂傲忽然回過頭看了他一會,然後朝他扔下這句話。

  靳旋璣喜出望外地睜大雙眼,「你肯認我了?」沒想到西門烈這招棒打鴛鴦還真的管用,居然能夠讓嘴硬的北堂傲改口。

  「我有事要辦,不能沒有武功。」北堂傲淡淡地看著他興奮過度的表情,很努力的壓下心中的不屑感。

  「好好好,我馬上解……」靳旋璣樂得什麼都答應,當下立刻順從他的心意為他解開卸武式。

  「傲兒……」覺得師門面子都已經被他掃盡的飛豹,憤步上前才想找這個任性的徒弟算帳時,北堂傲冷冷的目光已掃向他。

  「用不著叫得那麼親熱,我要退出師門。」北堂傲嗤聲冷笑,挨上了一種截然不同的德行來對待他。

  飛豹怔了怔,「什麼?」

  「我懶得再跟你們那無聊的仇怨瞎混,也不想再和你們一塊攪和降低我的格調。」北堂傲不屑又不恥地睨著他,並且先下為強,「與其讓你們逐出師門,還不如我現在就開革你們。」既然他們的存在會妨礙他的情事,那麼留著他們也沒用。

  「你這叛徒……」飛豹跳腳地命門下所有弟子全都揚著長刀,準備來清理門戶。

  北堂傲甩甩兩手,覺得自己的內力正在恢復中,但他仍是用不上什麼勁,也沒什麼心情來應付這些他看了就煩的人們,於是他轉轉眼眸,回過頭對靳旋璣笑得亂不懷好意的。

  他刻意甜蜜地叫著:「靳、哥、哥。」

  「再叫一次……」靳旋璣感動得淚花直在眼眶裡亂轉,彷彿像是聽到了天籟,「再叫我一聲哥哥。」好窩心哪,就連東方朔都沒有叫過他一聲哥哥,而這個剛報到的弟弟,開口就先送他這份大禮。

  「靳哥哥,你若是有身為兄長的自覺,那就叫他們滾遠一點別來煩我。」北堂傲狡詐地在他耳邊灌著迷湯,「做為我英明神武的兄長,是該懂得如何友愛才剛恢復武功的弟弟對不?」

  暈陶陶的靳旋璣,飄飄欲仙地晃至飛豹的面前,隨手拉出腰間的佩劍,開開心心的對他們咧大了笑容。

  「我家弟弟說的話,你們都聽見了吧?」為了他那可愛的弟弟,要他樹敵或是踢倒幾座師門,他都願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為北堂傲耍的手段而直翻著白眼的西門烈,在靳旋璣去擺平那一票臥北門的人時,慢條斯理的踱到他的面前。

  「北堂傲,有件事,我說了你可不要傷心喔。」西門烈有點害怕又帶著看好戲的意味,直盯著那常常翻臉不認人的北堂傲。

  「什麼事?」一恢復了武功,北堂傲果然就不再給他什麼好臉色看,伸手接過曲沃遞來的臥龍刀,打算等一下就先找西門烈清一清舊債。

  西門烈一步步的往後退,聲音小小的,「你的那個韓姑娘,她要嫁人了……」

  北堂傲愕然地張大雙眼,對於耳朵所聽到的,有些不敢置信。

  她要嫁人?她怎麼從不曾對他提起?若是他早知道這回事,他怎麼也不會讓她回去的,為什麼事先都沒有一個人來告訴他,反而在這節骨眼才來讓他後悔?

  送走北堂傲師門的靳旋璣,見北堂傲的臉色都變了,於是趕緊將西門烈扯到一旁。

  「你幹嘛挑這個時候說?」想說不早點趁北堂傲還沒恢復武功的時候說,他是皮癢嗎?

  「沒有比這個時候更適合了。」西門烈壞壞地揚著眉,然後一骨碌的躲至靳旋璣身後,要他來消受北堂傲的脾氣。

  感覺自己失去的內力,在一瞬間因這件消息而氣怒得全都回籠的北堂傲,緊緊握住手上的臥龍王爺刀,用要吞噬人腹的眼神惡狠狠的瞪著靳旋璣。

  靳旋璣怕怕地嚥了嚥口水,「別、別這樣瞪我嘛……」

  「說!」北堂傲用力的把刀架上他的頸間,「一個字一個字的給我說清楚!」

  ※  ※  ※

  「朝雲。」

  染霞客高坐在師位上,再一次出聲喚著回來後就一逕坐在大廳裡,仰首看著窗外的朝雲。

  朝雲緩緩地回過頭來,思緒悠悠的,一點也沒有心思參加這所有師門弟子為她舉行的洗塵會,只是示意地對他抬了抬眼眸,而後持續地沉默著。

  「剛才說的你可都聽清楚了?」早就習慣她不言不語的染霞客,對她那心不在焉的態度歎了口氣。

  她不耐地應著,「沒有。」

  染霞客擰著眉心,「去你的房裡試試嫁裳吧,那可是織娘們花了數日趕製出來的。」

  「什麼嫁裳?」

  染霞客淡淡地重複,「你出閣時要穿的嫁裳。」

  「出閣?」她猛然一驚,心神頓時凝聚在這上頭,「嫁誰?」

  「你大師兄。」染霞客唇邊噙著一抹笑,十分樂見愛徒嫁予自己的獨子染造霜,也企圖也這方式留住這名得意弟子。

  「這事是誰作主的?」朝雲抬首看了身旁的染造霜一眼,面無表情的問著,想知道是誰這麼擅自作主她的未來。

  「我。」染霞客含笑地拈著白鬚,並且告訴她另一件消息,「你爹娘也同意了。」

  她有絲怔然,沒想到那從小就將她送上山學藝的雙親,竟然會與她生疏到也不問她的意見,就自行同意這件婚事。

  「我決定先讓你們成親,由你們兩人攜手參加盟主大會。有你們兩人聯手,定能打敗北堂傲。」染霞客以為她的沉默就是她的默許,快樂的向她提出一個以為是她夢寐以求的交換條件,「只要你打敗了北堂傲,你就是下一任的掌門了。」

  朝雲並沒有很留心的聽清他說了些什麼,腦際空蕩蕩的,旋繞著許多她分不清的心音,北堂傲的話語仍存留在她的耳邊,但它卻漸漸遠退,讓她怎麼也聽不清,捉不住那片刻溫馨的尾巴。

  「你聽見了嗎?」染霞客見她一逕地沉思,忍不住再詢問她一次。

  她恍然地問:「婚期在什麼時候?」

  「盟主大會的前一日。」

  前一日?那不就只剩九日了?在這麼短暫的時間裡,北堂傲他會趕來嗎?或者他根本就不知她將要嫁做他人婦的消息,萬一他來遲了怎麼辦?

  萬一他沒有趕上,萬一……他根本就不來呢?

  染霞客被她神遊天外天的表情弄得一頭霧水,「朝雲?」

  「我要靜一靜。」朝雲喃聲地應著,不管眾人投射在她身上訝異的目光,心神恍恍地走出大廳,無意識地踱回自己的房裡。

  掌門之位?許配給大師兄?她將要被恆久的困在這座幽暗的師門裡?不能的,因為她知道,這樣的生活很快就會令她枯萎,她無法承受這麼深重的束縛。

  她的心已經變了,她還不習慣,沒有北堂傲的日子;她還不能適應,沒有與他相依的黑夜。要她這名追逐者放下前塵往事,她萬分做不到,要她放下多年來唯一追尋的方向,就等於是要她捨棄自己。

  靜擱在她房內桌上的簇紅嫁裳,像是會刺目般的,一釘釘扎進她的心底。

  她走上前,低首細看,是件平金刺�袘s成的樓鳳飛岐。

  艷紅的表面,以繁複的繡工繡出許多工整有序的花紋,沒有一針誤工、沒有一個花紋是錯置其位的,讓她覺得,它連美麗都要循規蹈矩、按順著沿襲已久的章法沒有一絲變化,就像是這座師門長期加諸在她身上的一切,令她對制式化的規矩命令逐漸麻木,漸漸的,生活變成一灘不會流動的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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