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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頁     呂希晨(晨希)    


  美人如此冷冽,墨凡庸只能摸摸鼻子,走人去也。

  ***

  墨凡庸走後,得回耳根子清靜的風嫦娥進酒窖拿壺新酒後又來到梅園,倚坐上欄杆,一如方纔他未出現前在園中獨飲。

  只是心中已無法像剛開始那樣什麼都不想。

  把自己嫁給北武郡王的三公子?剿寇歸來的第一夜,她就將自己給嫁了?還是該說,她那同父異母的皇兄,一開始就不問她意願與否,決定將她嫁入北武郡王府?

  不,不該這麼想。鳳嫦娥搖頭,當初的信誓旦旦湧上心頭。她曾說過的,只要對皇兄有益,要她做什麼都可以。出生入死都不在乎了,還在乎嫁給誰不免可笑。風嫦娥哼出聲。是的,只要對皇兄掌理朝政有益,讓皇兄能權掌天下、造福百姓,她做什麼都可以,就算是犧牲自己的終身大事。

  「終身大事……」四個字淡然出口,冷傲如霜的面容再也掩不住一道道哀怨悲傷的痕跡。「呵呵呵,終身大事?呵呵,哈哈哈……」發狂似的笑聲迴盪在梅樹間,更顯淒涼孤絕。

  寒風適時襲來,冷且刺骨,但一個早已冷徹心、寒透情的人,哪裡會在意這點冬風肅殺?突然間,冬風不再無情斬殺一襲輕衫下的玉膚冰肌,迎風的身側像是突然出現一道北方屏障般,代她擋去所有寒意。

  身子是暖了,但心卻更寒。

  囚禁在內心深處的影子、氣味,在這片刻間全脫閘而出,湧上記憶的腦海,掀起一場又一場的波濤洶湧。

  到此時,鳳嫦娥才真的因為寒冷而顫抖,讓壺蓋因為她的手顫,不時敲擊著壺口發出聲響。

  近在眼前,為她擋風的屏障隨著呼吸淺淺起伏,一上、一下,一上、又一下,不知不覺間引導她與之同調,緩慢地呼吸著。

  也難怪,嗅進刻意淡忘又適得其反而更刻骨銘心的氣息,熟悉得讓人——痛徹心扉。靜謐,如天蓋地般牢牢罩住梅園,不斷地自外向內收緊,圈子愈縮愈小、愈小愈緊,最後就像纏在脖子上的絲線,讓人喘不過氣來,不得不重重呼吸,盼望能換得舒活,脫離幾乎窒息的困境。

  在戰場上能準確一箭射死敵方大將的巾幗女,此刻卻窒困在此,甚至懦弱得想逃開靜謐的糾纏。

  雙足落地欲拔腿奔回廂房,卻在舉步的瞬間被鎖進無形中,逼迫她屏息以待的待在胸牆與腰上一雙鐵臂之間。

  「別嫁。」沉痛如低鳴鐘鼓的絕響劃破靜寂,聲淺卻強而有力地拉進她心坎,一下下、一次次,痛人心扉。「不准嫁!」

  聽聞這聲音……該悲該喜?該怒該怨?抑或是該哀該恨?她不知道,千百複雜難解的結一會兒全打在心底,只有讓人手足無措的份。

  解不開,連一個結她都解不開。

  她應該像平常不容任何人近身一樣,推開自身後留住她的人,她應該大喊府中侍衛,前來拘捕貿然闖進將軍府的夜襲者,她應該一箭射死這個大膽侵犯她的男人,她應該……

  她應該做的事太多大多,但最不應該的就是眷戀地向後傾,倚進看不見的胸牆,隔著輕衫感受他徐徐傳來的體熱與氣息。

  而這個不應該,她卻做了,眷戀的樣子像個她素來輕視的,手無縛雞之力的纖弱女子般,偎進身後等待她的胸膛。

  「別嫁,聽見沒有?」胸牆的主人發自內心深處的低吟,帶著要求,也帶著無可奈何。

  彷彿知道回應他的會是什麼樣的答案,粗糙的掌心箝住鳳嫦娥尖細的下顎,不讓她有搖頭說不可能的機會。�r

  要用什麼樣的言詞,才能訴盡他此刻矛盾的心緒?低頭凝望懷中人兒的發頂,邢培玠腦海中淨是一片千愁百緒交會而成的茫然。

  �@�@隱身在暗處陪了一夜,北武郡王府的三公子和她的對談,他也一五一十的聽進耳裡,當時滿腦子的念頭是殺了前來提親的墨凡庸,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她會一口答應這門婚事!

  明知這門婚事無關情愛,她卻答應嫁給墨凡庸!想到這裡,邢培玠忍不住咬牙咒罵在心底。

  於是乎,他再怎麼清楚自己不該出現在她面前,妒嫉和介意也逼得他非出面不可,壞了原本只想躲在暗處,謹防冷焰潛入奪她性命的打算。

  睽違一年有餘,她的身形消瘦不少。邢培玠收緊雙臂,估算於心。

  這一年多的時間裡,他聽聞了不少關於她的消息,其中絕大部分是后羿將軍請命帶兵出征、后羿將軍凱旋而歸的種種消息,無一不是投身沙場、置身於生死之間,從未聽說她想辭官隱退,彷彿全心寄托在沙場上似的不要命。

  而這,全是他一手造成的,因為他的絕然離去,因為他的一句各為其主、分道揚鑣,造成這種局面。

  「你……」費盡心思找回自己聲音的鳳嫦娥試著開口,才發覺一出口便有明顯可聽聞的激動,隨即收口緩了許久,再出聲已是冷然平靜:「你藏身多久了?」

  「久到你和他的對談都聽得一清二楚。」

  「那還不恭喜我將嫁入四郡之一的北武郡王府?」

  「不准嫁。」要他恭喜她?她竟然要他恭喜她!「你不准嫁!」

  「聖命難違。」

  「他還未下旨。」

  「近日內聖上將下旨賜婚。」既然他全程都在,就不應該漏聽這麼一段。「放手,你摟的是北武郡王府未過門的媳婦。」

  「只要你說不,他不會逼你。」

  「你若沒漏聽,應知我嫁予墨凡庸有四個好處。」

  「沒有一個關於你自己。」朝廷政局、奴勢分佈,哪一個攸關她?

  「男婚女嫁不該如此草率。」

  「多謝忠告。」鳳嫦娥自始至終不曾轉身抬頭看邢培玠一眼,木然的視線直望前方,發覺不知從何時起,串串飄雪已如斷線珍珠般,紊亂地從天而降。

  她翻開掌面朝天,接下一顆雪珠,瞬間便融在溫熱的掌心化力水;只因天冷,迅速在掌中凍結成霜。

  鳳嫦娥呆望著掌心的薄霜,一隻厚掌離開她腰際覆上她的,片刻,霜化成水、更甚者,蒸散在彼此相疊的雙掌間。

  是曖昧,亦是記憶回湧,令人思及曾有過的親暱相屬。

  「他不會與我同房,你大可放心。」最終不過是一對有名無實的夫妻,這也是她之所以點頭答應這門婚事的原因。

  「這不是我阻止你的主因。」她以為他勸她打消念頭為的是什麼?「別涉入朝廷爭權奪勢的紛擾中,你不適合。」

  他阻止她,為的是不願她成為朝中爭權奪勢下的犧牲品。

  她不適合?鳳嫦娥哼聲一笑,「這世上又有什麼適合我鳳嫦娥?待字閨中?琴棋書畫?款紗女紅?不,那些沒有一樣適合我。」她不是一般弱女子,打從決意習武開始,她就從未想過自己有手拿針線的一天。

  「我沒這意思。」

  「嫁入北武邵王府後,我依然是承天王朝第一名女特軍,依然可以繳橫沙局、無人干涉,一如現在。生死無人聞問,就像此址瑩瑩獨立、傲然於世的寒梅。」

  「你不是一個人。」唯恐她特消失在這皚皚白雪之中,化成一株梅村,邢培玠驚慌地收緊孤臂不放。「你還有我。」

  有他?「呵呵呵,哈哈哈……」彷彿聽見人世間最有趣的笑活似的,鳳嫦娥笑不可抑,頻頻顫抖的身軀像尾是子偎向身後人。

  她的笑,太多悲憤、太多怨懟、太多孤絕,也太多嘲諷和被傷透心的寒怯,足以令聽者心痛莫名。

  「哈哈哈……我有你?呵呵……」好笑!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莫過於這一則。邢培研摀住她的嘴,不願再從她嘴裡聽見任何嘲諷;傷他無妨,但他很清楚,最傷的還是她自己。

  是以,他不願她再這麼下去。

  然而,鳳嫦娥扳開嘴上的手掌,終於在他懷裡轉身。

  刻在心裡的面容依舊,只是添了滄桑;但那又如何?事過境遷、情爰退散,耿然有再多眷戀,縱然也瞧見他眸裡有再多心疼,冷透的心扉就是天法因此被喚回一點溫情蜜意。

  「就像你曾說各為其主,我只聽從我的主子,也就是當今皇上的旨意。」鳳眼微抬,在瞧見邢培玠赤裸裸的驚慌失措時,她的心不由得抽痛一下。

  咬牙忍下,她告訴自己絕不能再動情。

  他和她是各為其主,水火不容。

  「此事除外。」這攸關她一生,怎能任憑他一道旨令就決定?

  她搖頭。「就算皇上命我嫁給北武郡王,我也絕無二話。當年你為鳳驍陽棄我而去,今日我為皇上嫁入北武郡王府,各自忠心事主,你無權置喙。」

  忠心事主?忠心……她的話讓他看見昔日凡事盡忠的自己。

  曾經,他們相互敬佩對方的忠心,進而萌生愛意;但,究竟是蒼天無眼,還是命運作弄,讓他倆不得不因自己忠心侍奉的主子對峙為敵。

  他們的忠心,值得嗎?在那兩個相互對峙的主子眼裡可有一絲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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