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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頁 凌玉 戎劍走到銅鏡前,讓芙葉取來保衣為他穿上。細綢所織的深衣上,繡著精緻的花紋,長尾回首的飛燕栩栩如生,全是她的繡工。 「這是新的花樣?」戎劍問道,黑眸審視著繚繞於花羅上的紋彩。他從不穿其他人所繡的衣衫,就連最重要的祭服,也是她親手裁剪繡制。 「新近繡的,是信期繡。」她輕聲回答,展開墨色的祭服,仔細為他穿上。他如此高大,嬌小的她為他著衣,格外的費力。 [這花樣漂亮。」他讚了一句,沒有察覺,因為那聲讚美,她眼中浮現喜悅。 大致打理妥當,芙葉站到他身前,將祭服的衣帶打上牢牢的結,輕輕扯理著寬闊的祭服。穿上祭服後的他,更是高大得有如神祇,站在他的懷中,她顯得更加嬌小。 門外傳來畏縮的聲音,不敢喊得太大聲。「公子,未央宮的祭典即將開始,車已經在殿外候著了。」侏漠小心算翼的說道,仍惦念著戎劍威脅要割他舌頭的話。 「你捧著祭燭,跟我一起去未央宮。」戎劍吩咐道。祭典時總會有奴僕捧著祭燭,男女不在限制內,要芙葉隨行,只是因為不想讓她離開視線。 芙葉點了點頭,理所當然的服從他的命令。 編鐘低沉的聲音,悠揚的響起,一聲又一聲�瓡漲b楚地。 未央宮的大殿內有著數排筵席,坐著眾多文武官員,全都穿著暗色深衣。大殿中央有著數名男女巫者,身穿束腰曳地的白色祭服,口中吟唱著遠古的歌謠,告天祭地,號令日月風雨與百獸。 夏季的祭典,主祭環繞楚地的湛湛江水。 陛階上坐著的,是頭戴冠冕,胡黌斑白的楚王。陛階之下左右兩席,則坐著十四個王子。陛階上下對比之強烈,如同斜陽與旭日。 年老的楚王瞇著眼睛,陶醉在巫者的歌聲,以及編鐘的音樂中。 芙葉第一次來到未央宮,雙手平舉著祭燭,震懾於宮殿的華麗宏偉。雕繪著鳳鳥的大柱,撐起沉重的屋簷,長長的絲幔落在其間,角落的長明燈裡,燃的是西海的人魚膏脂。 戎劍坐在她的面前,背對著她,始終沒有回頭,眼神沉穩得有些接近陰鷙,薄唇始終緊抿著,看來十分的嚴厲。 那是芙葉全然陌生的表情,讓她不安而膽怯。坐在這祭典的場合理,戎劍的神態沒有絲毫鬆懈,反倒像是身處戰場。 坐在戎劍身旁的,是一個虎背熊腰的健壯男子,正用著肆無忌憚的目光,打量著芙葉。那些公子與大臣們,稱呼他為棠稷。 這個名字,讓芙葉的身軀略略一僵。這個男人,就是早上傷了戎劍的人。 棠稷偏著頭,肆無忌憚的打量著芙葉,喝了一杯鄰錄酒後才開口。 「好美的女人。」棠稷的目光沒有離開她,對著坐在首席的戎劍開口[不如,你就把她賞給我這個輸家吧。」美麗的女人見得多了,卻不曾見過如此纖致委婉的,那雙眼睛,溫柔得像是湘江的水。 「我拒絕。」戎劍淡淡回答,甚至沒有看向棠稷。 棠稷,是他眾多同父異母兄弟中的一個,也是對他造成最深威脅的人,兩人之間的明爭暗鬥,日趨白熱化。這是一場激烈殘酷的競爭,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所有人莫不費盡心機。 被當面拒絕,棠稷的臉色閃過一絲猙獰。這已是今日第二次,戎劍當面給他難堪了,氣氛凍結著。 芬地,一杯青銅的樽遞了過來,適時解去了尷尬。 擎著銅樽插入兩人之間的,是個身段修長的年輕人,上挑的鳳眼,以及紅潤的唇,俊美得有幾分像是個女子。他的眼底眉梢都帶著笑,和善而讓人喜愛。 所有的人,在玄離的出現時,紛紛鬆了一口氣。 玄離是眾皇子中最溫文儒雅的一個,知書達理,始終置身於王位爭奪戰之外。他悠遊於各皇子之間,楚王命他司職管理竹簡書冊。 「棠稷,你這非但失禮,而且唐突了。能讓兄長在乎到,願意帶來祭典上,就已證明兄長對這女子寵愛有加,君子可不能奪人所愛。」玄離淺笑說道,鳳眼看向芙葉,笑意又添了幾分。「很無趣吧?」他走上前來,巧妙的擋住棠稷無禮的目光。 [這是芙葉該做的。」芙葉低聲說道,在心中鬆了一口氣。 棠稷心中仍嚥不下那份難堪,如今連玄離都護著芙葉,他的語氣更加尖刻。「早就聽聞,戎劍寵愛箸一個絕色女效。嘖嘖,運氣真好,讓你挑上這一等一的美人。改日你若覺得厭了,我隨時可以接收。」 戎劍惻過頭來,犀利的目光如刀似劍。他扯唇露出微笑,俊朗的五官霎時間猙獰如狠,反倒令人不寒而慄。 「你若是敢動她,可就不只是死了兩頭轅馬那麼簡單了。」他徐緩的說道,話語中的威脅昭然若揭。 棠稷的臉色愀然一變,霸焰陡滅。他的手在抖,雲紋漆杯中的鄰錄灑灑落了一些。 「晨間的演戰只是個誤會,我可是無心的。」他解釋著。 戎劍沒有回答,銳利的視線由棠稷的臉龐,挪移到他的肩部。 那一眼,讓棠稷不自覺顫抖起來,寒意瀰漫全身,他甚至必須舉起右手,確定左手臂是不是還安置在肩膀。晨間的演戰,若不是戎劍在最後那瞬間將劍鋒一轉,這只膀子只怕已不在他肩上。 戎劍的目光太過可怕,被他注視的那一處,甚至開始感到疼痛。這樣的暗示已經很清楚,任何人膽敢動芙葉各一毫,他絕對不會輕饒。不需要言語,他僅僅用目光,就可以讓人恐懼膽怯。 棠稷收回視線,勉力維持笑容,冷汗卻已經浸濕幾層衣衫。 陛階之上,蒼老的楚王緩慢的舉起一手,滿室的歌聲與人聲驟然而止,所有人將目光投注在楚王身上,等待著他開口。只除了芙葉,她的目光未曾離開戎劍的背影。 他與棠稷之間的暗潮洶湧,雖看得她心驚膽戰,卻也讓她心中浮現一股溫柔的暖流。至少能夠確定,他是真的在乎她,在他的心中,的確有著她的存在。 楚王在台上叨念著模糊的字句,芙葉充耳不聞,仍是看定了戎劍。 「安陽蔡侯遣了人來,跟我提了聯姻的事情。」楚王緩慢的說道,目光巡視著各王子。 選擇與諸侯女兒聯姻的人選,就等於是宣告了繼承人的身份。楚王會指派何人,做為蔡侯之女的夫婿?大殿上1片死寂,靜得可以聽見細針落地的聲音,眾人屏息以待。 芙葉嘴角兀自噙著淺笑,望著戎劍,沒有察覺四周緊張的氣氛。 名義上她是屬於戎劍的女奴,只是對她來說,他不僅止於是主人。他不但擁有她的人,同時也擁有她的心。 「我考慮了許久,也該到作決定的時候了。」楚王喃哺說道,聲音迴盪在大殿上,蒼老的面容上滿是疲憊。 芙葉不在乎今生無法成為他的妻子,只要能留在他的身邊,時時刻刻看著他,她就已心滿意足。 是的,只要看著他,守著他一輩子,她就可以滿足。 只要能守著他,只要—— 「戎劍。」沉思之中她聽見,有人呼喚著他的名字,本能的抬起頭來,溫潤的嘴角還有著淺淺的笑意。 大殿上眾人,也等待著那一句最絡的宣判。 「就你吧,擇日前去安陽蔡侯那兒納采問名,明年初春前,娶回蔡侯女兒為妻。」楚王說出最後的決定,揮了揮手,將蔡侯之女的生辰交給巫者,用以擇日。 娶回?妻? 那全是與她今生無緣的字眼,字句一點一滴的滲入她的腦海,極為緩慢的,她逐漸明白楚王的意思。淺淺的笑容凍結,全身的血液瞬間冰冷,如同跌入最深最冷的水流中。 罪人的沉寂,被一聲歡呼聲打斷,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鼓噪聲。戎劍的支持者頗多,楚王的決定雖然在預料之內,還是令支持者欣喜若狂。 戎劍恭敬的起身,向楚王謝恩,轉身環伺大殿眾人時,勝利的光芒隱藏在黑眸中。 只有少數幾個人,臉色一片鐵青。其中,包括了棠稷。楚王的決定,已經宣判了這場勝負的輸贏,其餘的所有人都在此刻被減了心頭的希望火苗,下任繼承人,已經肯定會是戎劍。 而芙葉仍是捧著燭火站在那兒,呆若木雞。她捧握燭火的手在顫抖,五官精緻的面容上,是失血的慘白,燭火的光在面容上閃耀著,如似最瑰麗詭異的紋樣。 有人將她此刻的失態,完全看人眼中。 勝負,尚未決定。 第二章 長慶殿裡的青銅燈台,在夜裡燭火長燃。 回首的昂揚鳳鳥,以燦爛尾翼捧著晶瑩燭光。眾人因楚王稍早的宣佈而喜不自禁,人人舉杯慶賀著,銅樽散了一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