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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頁 凌玉 在兩人身後,有著一雙眼睛,由黑暗中踏步而出。那雙眼睛屬於一個少年所有,而少年的手中有少年的手上有著一把染血的刀。刀上沾的,是他的鮮血。 那雙眼睛,笑葉許久前見過。在雲夢大澤的邊緣,他護著她,揮刀斬向那無辜的男童. 那雙眼裡曾有的無辜驚懼,如今轉為濃稠的恨,兇惡的瞪視著他。 前因後果,是早就注定的。冤冤相報,因果循環,總沒個結束。 那時殺了他的人,這一世由得他報仇雪恨,全部束手就擒,磨刀霍霍,選擇一刀痛快,或是百般虐殺。那麼,被他無意間所殺的無辜男童呢? 殺人者人恆殺之,天理昭昭,對方也為了復仇而前來。 「風行健,你詭計多端,設計了幾位大人,卻也想不到有我這漏網之魚吧?」少年咬牙切齒的說道,握緊了手上的刀刃,步步逼了過來。「螳螂捕蟬,倒是忽略了黃雀在後。你先前殺了我兄長,此刻,就該讓你償命了。」他低語著復仇的言誥,那雙眼睛在火光中閃動。 火光先是微弱,接著陡然間竄高,荷花的香氣中摻雜了桐油的氣味。這少年有備而來,早在荷苑中放了火,存心置人於死地。 第十章 水上佈了桐油,點上火,滿園的荷花都在火焰中。 「記得這張臉嗎?不久前你率領屬下,曾搶奪一批貨物,我的兄長持刀抵抗,卻被亂劍砍死。」少年兇惡的問道,逼近幾步,手中的刀握得死緊。那是他復仇的工具,他的孿生兄長留下的遺物,死去時還牢牢握在手中,他親自從屍首冷硬的掌間取下的。 其他的人毫髮未傷,只有他的兄長因為反抗,所以慘死刀下。他聽信了旁人的指證歷歷,執意報仇雪恨。在無人察覺風家馬隊有異狀前,他比任何人,都早一步對風行健產生敵意。 是孿生兄長殘餘的意念使然,還是風行健根本就是他前世的仇人? 「你控制住魏府眾人時,我藏在假山內,躲過一劫。」他徐緩的說道,看箸眼前的男女。剛剛那一刀刺得很深,就算不能立刻取他性命,也讓他難以逃脫。 他不心急,享受著復仇的快意。一整夜他都專注的等待著,看著風行健對魏江說出前因後果,卻又在那女人的阻止下,收斂起刀劍,然後拉著那女人離開魏府。 他興奮得不斷顫抖,握緊手中的匕首,跟隨風行健來到此處。在那兩人低語糾纏時,他在四周澆上桐油,下定決心要取風行健的性命。不只是為了兄長,更是為了了斷心中奇異的深刻憤恨。 少年雙眼中閃著光亮,舉高匕首,在漫天火光間持刀砍來口口「不!」芙葉低喊一聲,推開風行健因失血而無力的高大身軀,擋在他與鋒利的刀劍之間。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慘死刀下,就算這是天理報應,她也要插手。耗盡魂魄,不能再現陽世也罷,她都要救他,用殘餘的魂魄,為他擋去這一劫。 這天這地本就充滿悔恨,女媧補不平情天,精衛填不滿恨海,哪個女人不懷抱著某樣悔恨?她因為當初的愚昧,付出千年的懊悔做代價。 早已許諾過要為他付出所有,即使再苦再疼再痛,她都不怨不悔。 蒼天憐了她的癡情,能再見他一面,就已心滿意足,縱然聽不到他說出半句原諒,她卻也無怨。 電光石火問,風行健甚至來不及反應,利刃已經砍了過來,她阻擋在他面前,硬生生為他受了那一刀。 刀刃穿過肌膚血肉,疼得銷魂蝕骨,芙葉顫抖著,察覺到血液如一道豐沛的流泉,迅速的湧出。大量的失血,讓她的身軀迅速變得冰冷。 「求求你。」她注視著他,在劇痛中仍勉強擠出一笑,掙扎著要將話說完。「求求你,放過你自己。」她低聲說道,握緊他的衣袖,在他的懷中頹然倒下。 「住口,別再說了。」他匆促的說道,點住她週身大穴,鮮血卻難以遏止,仍舊恣意流淌,潤盡了柔軟的荷花泥淖,濡濕了他的衣衫與雙手。 瞬間,又是一陣火起,燎燒了無數荷花。火光瑩瑩,照亮她的容顏。火光,像極了長慶殿裡的燭火。 她哀傷的搖搖頭,仰望著他的面容,看見他黑眸中的焦急時,嘴角徐緩的凝出些許笑容。他這麼焦急,莫非是在為她擔憂嗎? 「別再殺人了。」她低語著,覺得愈來愈冷。原來這就是死亡的感覺,身軀麻木,胸口卻疼痛得無以復加。 芙葉艱難的舉起手,輕撫著他的面容。「記得,我在等著你。」火光中,她溫柔的一笑溫柔的聲音,還在夜色中迴盪,她的身軀卻已經陡然如煙霧般消失無蹤,風行健的手中瞬間一空,抓握不住任何憑依,只留下那件包裹住她的染血衣衫。 少年呆愣在一旁,被眼前這幕震懾得無法動作。他的手中仍握著刀,明知道離復仇成功只差一步,只要再補上一刀,就能取風行健的性命,而四肢卻偏偏動彈不得。 風行健蹲跪在原地,全身狠狠一震,火光映在他的面容上,照出他震驚的神情。他握緊手中的染血衣衫,猛然抬頭,目光絕望的在四周搜尋著,卻已經尋不見她纖細的身影。 所有的一切都在火焰中焚燒,包括記憶。 一幕又一幕,電光石火的閃過,在眼前如黑夜中的驚雷,在一片朦朧中被劈出了瞬間光明,前塵往事,他想了起來二件又一件,仔細而分明,全都是烙在他神魂底的,那些記憶被掩蓋了,卻沒有被遺忘。 燭火下她溫柔的一笑。 銅鏡前,她為他梳發時,專注的模樣。 散落的合歡襦、枕在他頭下,如一道素虹的袖。 她編織嫁衣時,眸中的幽怨。 奔逃雲夢時,她冰冷的肌膚。 傷心欲絕的哀傷,以及悔恨。 輕顫的身軀、染了血的花羅、碎散的信期�蛂C 她舉刀,為他自盡的姿態—— 明明就記得她悔恨的神情,那時,他的魂魄仍在,聽見了她的低語。 別走,等我,我這就來找你。 他沒有等待,被恨意蒙蔽了雙眼,不肯見她,神魂拂袖而去,存心忘了關於她的一切,專注的恨著她,遺忘她有多麼痛苦。 愛恨糾纏是一種痛苦,純粹的恨,反而較為容易。他選擇恨她,將她摒除在記憶之外千百年。查到如今,蒙在眼前的黑幕被掀去,那一日的斯情斯景,才又回到腦海中。 他想起來了。 「笑葉!」淒厲的吼叫竄出口,有著幾近泣血的絕望痛苦。他呼喊出她的名,真真切切,想起關於她的一切。 覆蓋在濃烈恨意下的,是對她難以磨滅的情意。否則,怎麼能解釋,千年過去,他始終將她的身影櫚在心間,無法輕易遺忘。 愛恨如兩股繩,緊密的糾纏,生生世世都繚繞在他神魂中。倘若不是愛得深切,又怎麼會恨極了她當初的背叛?他是忘懷了她死前的模樣,否則絕不能恨得如此理直氣壯。 別走,等我,我這就來找你。 別走,等我。 等我。 芙葉竟尋了他,有千年之久。 他撲倒在泥淖間,以雙手掘了又掘,發狂似的叫喚著她的名字,赤手空拳掘人柔軟的泥澤,身軀陷入泥淖,幾乎要難以脫身了,他卻不在乎,即使挖掘得十指迸出鮮血,也渾然不覺疼痛。 但再怎麼挖掘,也難以挖到黃泉,他見不到她了。 少年掙扎的站起身來,維於找回勇氣,握緊了利刃,呼喊一聲,就往風行健砍來。 驀地,一陣詭異的風吹起,不局不倚,竟吹落了少年手中的利刃。 「該死!」少年暴怒的喊了」聲,心中卻覺得萬分不安。出現在眼前的種種,都太過詭異,讓他不禁懷疑,此刻發生的一切是否與幽冥有某些關聯。 火光之中,一個垂垂老矣的婆婆踏著火焰中來,全然不覺得燙熱,那些火焰甚至沒能燒灼她的衣角。 「也該夠了,一命只一命,芙葉已經替他拿命來還你了。」她徐緩的說道,見到少年不死心,掙扎著又要拾刀起身。她輕歎一口氣,一揮衣袖,竟又掀起詭異的強風。 那陣風將少年凌空吹起,重重的撞上石牆,而後軟弱的摔落在牆角,立刻昏迷了過去。 「世人就非要執意於復仇,在仇恨中浮沉嗎?」婆婆歎息著,轉身看向仍拚死掘土的男人。「孩子,住手吧,這只是白費工夫。」她勸說著。 風行健停下挖掘,以通紅的雙目注視著這蒼老的老媼。「你是誰?」依稀記得,這老者總陪伴在芙葉左右。 「只是一個目睹她千年來悔恨的旁觀者。」婆婆淡漠的一笑,悲憐的看著眼前的男人。 他身上的刀傷不足以致命,真正讓他傷痛欲絕的,是芙葉的驟然消逝,那張面容上深刻的鏤到著他的心痛。為什麼世人都如此愚昧,非要在失去後,才發現情意有多真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