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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頁 凌淑芬 「你急什麼?我有說我不僱用他嗎?」淡然的語音一如萌萌此刻的情態。 維箴霎時被震懾得乖乖的。 她是向老天爺借了膽嗎?竟敢正面與萌萌爭鋒,縱觀昔時,如此失了敬意的舉止可從未發生過。無論如何,萌萌那頭她萬萬惹不起,頂好找個機會從范孤鴻這一邊下手。她得開導開導他順風轉舵的哲學。年頭變了,當此之時,直來直往的人性通常落不得好下場。 「沒事不要拉長臉嚇小孩,劃下道兒來吧。」范孤鴻懶洋洋的睨望大當家的一眼。 「喂!」維箴親到他身側,拚命擰他腋下,傳送私語密碼。她早就交代過不准對萌萌無禮的,這傢伙顯然沒背好「不貳過」的座右銘。「不錯嘛!你們倆挺相依為命的。」萌萌涼涼的彈了彈手指甲。每回覷見她臉色一凝,繼姊躲都來不及了,哪來的膽子挺身而出、仗義執言。看樣子她必須重新估量「萬寶路男人」的斤兩。 「那當然,我們是好哥兒們嘛!」他狡黠地瞟送維箴一記秋波。「對不對?」 天哪!總有一天他會死無葬身之地,她只希望屆時自己來得及替他收屍。 「既然維箴拚命袒護你,我繼續刁難下去反倒顯得不通情理。」精打細算的光芒盤踞了萌萌的銳眼。「月薪兩萬五,供膳宿,幹不幹?」 台幣兩萬五折全美金才一千出頭,他用來剔牙都嫌鈔標太薄了些。 「你剝削外勞啊?」 「沒錯。而且你方才打我兩拳,本月份的薪俸倒扣五千元,服不服?」 「哈哈。」他失聲笑出來。「那我讓你揍四拳,你倒貼我一萬塊好了。」 「哎呀!我明明叫你不要亂講話。」維箴索性掩住他的口,叮叮咚咚的替他點頭。「服服服。萌萌,他服了。」 只要不辭退人,一切好談。 「我看你改行當他經紀人算了。」萌萌睨她一眼。「你們自個兒慢慢吃宵夜,品味風雨孤雛的美感吧!我回房睡了。范先生,明天一早請把你的履歷表擱在書房,我想仔細瞻仰一下你的豐功偉業。」 「好好好,我明天一早就幫他把表格打好……」熱切的接詞被妹妹冷眼一瞪,重又退化成蚊子鳴。 她偶爾倣傚一下繼母大人的熱心公益,難道也犯法? 范孤鴻實在搞不過她們母女倆,見了那勞啥子「萌萌」比孤魂鬼撞上判官更破膽,也不過就黃毛丫頭一個,她們有什麼好戰戰兢兢的?!「幹什麼啊!畏畏縮縮的。你給我爭氣點,否則明天早上我在你的炒蛋裡頭放蔥花。」 「噓——」萌萌還沒走上樓梯呢!他不想活了。維箴斜上偷瞄妹妹的舉動,幸好,萌萌只是輕不溜丟的哼了一聲,懶得再開堂重審。 說時遲、那時快,葉家的勇猛英犬從女主人房裡蹁出來吃宵夜,乍然睞見燈火通明的客廳,終於警覺到在它甜憩,不明情況降臨它的管轄疆域。 「汪!汪汪!」蘇格拉底狂吠著衝下來,一眼瞄見它最崇拜的小主人回營了。「嗚——汪,汪汪,汪汪。」轉而叫得甜詆諂媚。 後知後覺!范孤鴻忍不住搖頭。葉家怎麼會收養這種百無一用的寵物,拿來燉湯喝都嫌肉質不鮮美。 「蠢狗!」兩名異口同聲的譴責打擊了蘇格拉底的自尊心。 他和大當家的互望一眼。嗯!英雄所見略同。 「薪水再加你五百。」萌萌慷慨也決定。 范孤鴻抑鬱的睇著不�袗�鍋鏟。 瞧瞧他讓自己處於什麼樣的境地。一棟老屋,一間膳房,一件圍裙——他正在煮飯,燒菜洗碗,灑掃庭除。 往昔為了職務之故,他曾經置身比此地糟劣一百倍的環境,偽裝成更低三下四的身份,但這並不表示他就甘願擔任三個女人的專職男傭,帶著可歌可泣的節操,無怨無悔的奉獻。 忘了嗎?此番他可是有所為而來!為了尋找一幅膺作。孰料與葉家人周旋大半個月下來,他連畫軸影子也沒見到,反倒是研發出三、五種下灑的開胃點心。 區區十來天家居生活,竟然改變了他散漫浪蕩的生活態度。他似乎越來越軟弱了。 唉!好憂鬱……多削幾顆蘋果,瞧瞧情緒是否能改善一點。 「因為『有』而導致鑽營求取,因為『尚賢』而千萬世人的傾軋,因此老子的哲學看重『無為』、『無有』,其虛無的論點與佛家的『空』有異曲同工之妙。」嘀嘀咕咕的叼念從走道飄進廚房。「我從老子的論點切入會不會太深奧了?范,你說呢?」 「普通。」反正也沒聽懂她在說些什麼,他隨口應了一句,煩鬱的繼續削蘋果。 纖影在餐桌旁坐定,困擾的望向大廚。「對了,范,我待會兒不能陪你去散步買菜了。」 他漫不經心的斜瞥向她。喝!老不啦嘰的!她沒事扮虎姑婆嚇誰呀?倒也不是她這身清妝素裙入不了男性法眼,平日裡看慣了她素著一張臉,偶爾薄施脂粉還滿賞心悅目的。然而她一身雪白襯衫、及膝長裙的賣相,像極了小學女教師的形象,再等八百年也激不起男人的性慾。 「你——」慢!早說了他來台灣是為了求畫,何必插手去管旁人閒事。高維箴與他一點關聯也沒有,管她的!「知道了。」 煩悒的眼專注回流理台上的蘋果堆。他媽的!越來越鬱悶,再切幾顆芭樂好了。 維箴撐著下巴,等待他進一步詢問原因。耐候了半天,他依舊沒反應,昨天採買回來的兩大袋蘋果已經削成一座蘋果山。 「今天下午要烤蘋果派嗎?」他期待他發表更深切一步的詢問,即使只是「為什麼」三字也好。 「嗯。」范孤鴻當然瞧見了她有所期待的神色,但他提醒自己,他不是來台灣買菜的,更無意介入葉家一族的生活,他只想找畫,找著了就走,僅此而已。此刻先在態度上標明界限,省得以後他拍拍屁股走人時,身後拖著一卡車的淚水。 他絲毫不過問,就只應了兩句「嗯」和「知道了」,維箴頓時覺得若有所失。或許范正好也情緒不佳吧!「系主任正式聘用我之前,希望先觀察我的溝通和授課技巧,所以我今天受邀在『哲學概論』的課堂上演說,只要今天這一關順利通過,下學期應該可以收到聘書。」她振作起精神,自動解釋今天的行程。 「好。」待會兒買隻狗腳回來好了,硬邦邦的腿骨剁起來比較有快感。 「那……」她訥訥的摸摸鼻頭。「我出門羅?」 「再見。」乾脆俐落。 「噢。」她只得走人。 奇怪,平時范雖然不算什麼和藹可親、平易近人的男人,對待她卻是向來和緩有耐心,怎麼今兒一大早就不對勁。 他做厭了枯燥乏趣的傭人雜務,有意掛冠求去?屈指算算,他前來應徽至今都過關月了,如果以當初三十天的租車期計算,差不多就快是還車的時候了。雖然中意的畫作遲遲未覓得,不過,他當初也未承諾非得買幅畫帶走不可。或許,時候真的到了。 唉……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她愁思頓起,悄凝著黛眉。 也不懂為何會牽動意緒,心頭那一抹淡情,總是不捨讓懂情的人錯失而過。范孤鴻是否是懂情的人,她不知道,然而,他總會縱容她的思緒漫遊,懷想到天與地一般的遼闊,而不若其他人一般,突兀的為它畫下休止符。 叭叭!她恍惚回眸,亮藍的可樂娜追逐著陽光的影子,停泊在她身畔。 「上車。我送你去學校。」他垂視著方向盤,臉上帶著一份懊惱的屈服。 那絲看似不情願的阻止了維箴開門上車。 「不用了。」她勉強擠出憂抑的微笑。「前頭幾十公尺就有公車站牌,搭乘大眾運輸系統比較符合經濟效益。」 「你何時在乎起經濟效益了?」他啼笑皆非的斜睨她一眼。 她撇開臉,保持緘黷。 隱約聽得他輕喟一聲,推開門,下了車。 「你哦!」不敢苟同的食指頂高她下顎。「旁的雜的有的沒的念一堆,一旦觸及心頭的思緒又成了悶嘴葫蘆。你的性格說有多彆扭便有多彆扭,難怪葉夫人和萌萌只能對你搖頭歎氣。」 「那你也別來理我。」她慍怒頓生,揮開他的手,逕自往前走去。 山風傳揚了來自身後的咕噥,依稀聆得一句「……真能別理就好了……」,餘下的字眼則讓朗朗乾坤給聽了去。 「喏。」泌出清甜果香的紙袋舉吊在她眼前。 「做什麼?」她依然彆扭得不願回頭,也無意伸手接過。 「火腿三明治和蘋果丁,給你當點心,要不要?」懶洋洋的語音在身後誘拐她。 淺笑逸出唇際,她承接下來。 「上車。」 「嗯。」這一次沒有多大反抗,她回身坐上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