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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頁     凌淑芬    


  幸好他的簽名已經網羅進自己的群雄錄,用不著再提其它條件與他交換。

  走人也!

  她活絡一下筋骨,回頭踏上逸王和皇太后一行人的後塵。

  十九天了,足足住進皇宮十九個晨夕,說她不眷戀是騙人的,畢竟這十九個日子已在她生命劃下最最殊異的一頁。

  但是特殊之處,只有皇宮嗎?

  其實她心裡明白,真正讓自己難以忘懷的,恐怕以「人」的因由居多。

  仲修,這名奇男子既具備了江湖中最神秘莫測的身份──野雁閣主,同時又貴為高高在上的當今帝王,更甭提他和天下第一名捕聞人獨傲、江湖奇俠封致虛之間的曖昧關係。何況他又是自己初嘗親吻滋味的異性──雖然那次的接觸充其量只能算「半個吻」,但好歹聊勝於無。

  一旦她回到師父那兒。便等於放棄了與男子結緣的權利,終身再也不會有相同的經驗了。

  今番別離,或許她和他無緣再聚首。

  老實說,她已經開始想念他了。

  皇宮,我走了。

  御花園,再會。

  還有,仲修……

  「且慢。」懶洋洋的喚聲阻止她遠去的步伐。

  「做什麼?」她拒絕回頭。

  這一回頭,怕會捨不得離去。「我答應過放你走嗎?」

  非常荒謬的,她的心竟然為了他的阻攔而感到欣喜。

  「你憑什麼不讓我走?」

  「就憑聞人獨傲將你托付給我。」他決定也該讓曾丫頭明白了,仲修大爺絕非尋常人輕易擺脫得了的人物。「除非你交代清楚自己的去向、離開原因、何時歸來,否則休想踏出宮牆一步。」

  「我不能告訴你!」她飛快轉回身子瞪視他。「師父絕不會原諒我將師門家務透露給外人知曉的。」

  「是嗎?那太糟糕了。」他仍然優閒而自得,但眼眸中迸射的頑強精芒,卻清楚地透露不容討債還債。「或許你希望乖乖回寧和宮,仔細考慮清楚自己的動向?」

  「我必須『立刻』離開。你聽懂了沒有?立刻!」她幾乎要發火。離開自己偏愛的地方已經極為困難,這傢伙偏生喜歡增加挑戰性。

  「聽懂了。」

  仲修撐起一把懶骨頭,悠哉游哉地踱向她面前。

  接近,站定。

  兩人相距不逾兩尺。

  素問驀地覺得四周缺乏新鮮空氣,否則她為何喘不過氣來?

  他充分運用體格上的優勢,居高臨下提醒她自己的威脅性。仲修用一根食指抬高她的下顎,熾熱的呼息噴拂著她的臉、她的鼻、她的唇。

  「我這個人很講道理的。」輕柔的呢喃飄進她的耳際。「你可以選擇向我坦言師承來歷,也可以選擇邀請我跟你一起回去覲見尊師。瞧,我的配合度很高,不是嗎?」

  素問挫敗地瞋視他。她怎麼會認為這傢伙脾性隨和呢?

  他分明比一群驢子蠻橫了十倍不止。

  ※  ※  ※

  「晚安。」

  素問掉進一副堅實的懷抱。

  仲修笑吟吟地迎接從牆頭躍下的嬌軀。

  「這個遊戲已經持續四夜了。」他閒話家常,彷彿身後十五名御前侍衛並不存在。

  素問頹喪地埋進他肩窩。第四次脫逃的嘗試宣告失敗!

  自從四天前與皇帝攤牌後,他夜夜加派兩隊人馬環守在寧和宮外頭。她區區一名小女子,卻得智取四十名武裝侍衛,而且夜復一夜的重演。他們不覺得疲累,她反倒先煩躁起來。

  早知如此,她乾脆自個兒偷偷溜走,也省得與他你來我往的糾纏不清。

  唉!失策呀失策!

  「別唧唧哼哼了,我明明給過你選擇的機會。」他輕鬆地橫抱著她邁回寧和宮。曾丫頭今晚有進步,前幾天夜裡她頂多潛行到宮門便被侍衛揭露了行蹤,今天卻捱到躍下圍牆才被發現。

  他等著明夜她又將使出何種戰略。

  素問靜靜伏在他胸前,其下沉穩的心跳頻率具有平定煩躁的作用。

  再這樣僵持下去對她有弊無利,師父的難事可能等不及了。她必須盡早盤算出讓自己脫身的妙方。

  兩人沉處於寧靜而平和的氣氛中,直到仲修擒抱著她踏入閨房,將她扔進繡床裡。「咱們來打個賭。」素問一骨碌坐起來,對敵人下戰書。

  「你又想變什麼新把戲?」他的眼眸含笑,迎上她靈動有神的瞳眸。

  每回她預測自己應該會勝過他之時,便會露出這副又期待又得意的神色。

  「等我賭贏了你,你必須承諾無條件放我走。」

  「你就這麼有把握自己會贏?」他向來樂於面對送上門的挑釁。「好吧!我倒要聽聽看姑娘的絕世好計。」

  「聽好了,接下來的三個夜裡,我會在寧和宮設下三種不同的障礙,你必須於每夜子時準時出現在宮門口,只要有法子在一個時辰內將我引出寧和宮的大門,就算你贏。」這回素問打包票自己會獲得最後的勝利。

  她已經分析出前四晚失手的原因。

  更早以前,她之所以成功擺脫寧和宮侍衛的監視,是因為仲修並未想到她會偷溜,因此才攻了他的人一個出其不意。如今他已經有所警覺,每日派遣人牆一層一層地圍上來。

  反正寧和宮內的眼線被她毒暈了,尚且配備著第二波人馬。如果連第二波人馬也著了她的道兒,無所謂!御花園裡還有四十名侍衛伺候著。只要她有興致,他也樂得差使御林軍夜夜陪她湊熱鬧。

  論及人海戰術,她哪有法子抵敵得過他?若自己能佔到上風,那才有鬼。事到如今,只好挑明了與他單打獨鬥,或許還有勝算。

  「三戰兩勝嗎?」他揉著冒出鬍渣的下巴,開始認真考慮她的提議。

  「不!」素問決定贏得他心服口服。「只要你有法子贏得了我一次,這場賭約就算我輸。」

  仲修揚高了劍眉。小妮子忒也托大,竟敢當面削他的氣焰,這回他倒興起了好奇心,想瞧瞧她有幾分真本事。

  「你還沒提到一點,倘若我賭贏了,能夠博到什麼采頭?」他一副自願上勾的語氣。「如果你贏了,姑娘我任憑你吩咐,絕不皺一絲眉頭。」她誇下豪語。

  「這可是你親口應允的。」仲修的眼睛一亮。「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我賭了,就從明夜開始。」

  兩人擊掌為誓。

  堅定及充滿自信的思緒同時浮上兩顆腦袋──等著瞧吧!就不信你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第三章

  入夜子時,白玉盤正順著銀河的流向,飄移向黑絨蒼穹的中心點。

  仲修停在寧和宮的入口處,仰頭望天,淺藍色的逸雅長衫套著他身軀,感覺起來仍然有著平日穿龍袍時的崇貴。

  體形頎長的男子天生帶著三分外貌上的優勢,總會在不經意間顯現出偉岸卓絕的氣勢,更何況仲修有與生俱來的帝王身份,言行舉止自然流露出尊華的內涵。

  待月娘抵達中央地帶,時辰便進人醜時,正是他和素問賭約的截止時間,他必須掌握正確的進攻步調,以免讓那小妮子佔了便宜。

  「曾丫頭,我來了,你還不速速出來迎駕。」

  從沒見過比他更囂張的夜盜,侵入人家的居室還大剌剌地宣告自己的蒞臨。

  然而,相較起鴻門宴的設筵人,他的慷慨勁兒還算小巫見大巫。

  寧和宮的小庭院中央,擺設著一張小圓桌。桌上的擺置倒也清雅,除了兩盞幽明的火燭之外,就只有一壺上好花彫,以及兩隻與酒葫蘆搭配的瓷杯。她玲瓏的嬌軀端坐在圓木桌後頭,揮著纖手招呼他。銀月白的紗衫鬆鬆籠罩著素問的身軀。她原本只有三分姿色,但此刻襯著十分嬌麗的穠纖體形,逕自讓朦朧的夜色淺淺點綴著起伏有致的曲線,恍惚間,彷彿全身幻化出淡雅純潔的光暈。迷迷濛濛地,竟然顯出難以言喻的風情。

  仲修下意識地怔了一怔。

  美人計?

  瞧她的陣仗又不大像,因為場面確實嗅得出一點「計謀」的氣氛,「美人」的部分可沒有個影兒。曾丫頭顯然還藏著其它陰謀,他最好步步為營,以免莫名其妙著了她的道兒。

  「仲修大哥,我已經等你好久了。」素問瞇著清亮的眼眸,笑吟吟的。

  請他喝酒?!這麼好心?

  「孫子兵法」有言:虛者實之。曾素問既然膽敢將酒肆擺放在他面前,有問題的自然不會是這壺好酒。

  他緩步踱到圓桌前,卻不立即入坐。

  「抱歉,打擾了你的雅興。」嘴角微微向兩側牽動。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今宵增邀一位懂酒的行家和小女子對飲,這才另有逸趣嘛!」豐腴的青蔥玉手斟妥一盞醇酒。

  仲修不得不承認,除去臉龐,素問全身上下皆帶有絕代佳人的嬌俏。而此刻受到服飾和環境的陪襯,她平凡的五官竟然變得亮眼起來。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他長聲吟道。「如今多了我這位不速之客,似乎妨礙了你獨酌的樂趣。順便警告你一件事,倘若你打算稽考我的詩詞歌賦,結果可能會讓你傷心落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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