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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頁 凌淑芬 原來如此。所以,雪才會總是在不經意之間,流露出憂鬱難平的神色。她的命運被人決定了,她無法反抗,於是,與他短暫的出走,就是她最後一點微弱的叛逆。 「當然大家都擔心得要命,我卻一點也不。因為在接下來的三個月裡,我一直感應到,她的心情非常平和喜樂,當時我不知道為了什麼,現在,我明白了。」沙如雪柔和地望著他。「謝謝你,柯納。」 一切來得太迅速,讓他反應不過來。 「那雪呢?她現在在哪裡?她……她還是嫁人了?」最後一句話聲音瘖啞。 「這就是最讓我難以啟齒的部分。」沙如雪的眼光,隱隱泛著澀意。 不!柯納下意識想�瓾蛈o即將說出來的訊息。 「你在說謊!我知道你就是我的雪!你只是為了我不知道的原因,不肯承認而已!我不相信你打算說的任何事,我只認定你!你就是『雪』!」 「如果我是你的雪,我為什麼不承認呢?」沙如雪溫柔地反間。「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在場,如果我有任何難言之隱,早就直接向你表明了,根本不會隱瞞你。」 她說得沒錯,但…… 「我不知道!總之,你一定是『雪』!」他迫切得近乎在懇求了。 「其實你已經感覺到了,不是嗎?」 「我什麼都沒感覺到!」 「你已經知道……」 「我只知道……」 「我姊姊……」 「你就是……」 「已經過世了!」 「我的雪!」 兩人同時說完,同時停住。 她平靜,他震懾。她秋眸含淚,他愣如石雕。 世界在這一瞬間破裂了。碎片射進他體內,將他撕扯得支離破碎,又在剎那間把每片血肉縫補起來,讓他成為一個外表完整,體內卻劃滿創痕的人。 雪,死了? 死亡二字,在此刻顯得如此不真實,和她一樣。她就坐在陽光裡,平靜地扔給他一個炸彈,炸掉他過去六年的重心,還期望他立刻接受? 他只是在作夢而已,她是假的。她非但不是他的雪,甚至是一個不存在的人。 一定是這樣。等他夢醒了,他會發覺自己還躺在辦公室的沙發裡,身旁擱著冷掉的咖啡,而「遇到一個和雪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的夢境,會漸漸飄散。 彷彿從極這極遠之處,有一個男人的聲音沙啞得近乎嘶鳴。隔了好一會兒,他才恍然發現,原來那是他自己的聲音。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沙如雪沒有辦法立刻開口。她看著窗外,用盡全身力量壓抑回流過無數次的淚。 「火災。」勉強吐出來的兩個字,與他一樣低啞。 「何時發生的?」 「她失蹤了三個月之後,突然出現在台灣楊宅。老人家稍微說了她幾句,也就不再追究了。後來家裡開始替她準備婚事,可是,在婚禮的前三天,我和她住的那棟小屋半夜突然失火。」 這不是真的!不是!他迷亂的腦裡只知道不斷地否認。 「她的身體從小就比我健康,動作也比我快。我一直以為她逃出來了,可是……他們都說……沒有。」她埋進雙手間,強裝出來的勇氣再也維持不下去。「我想回頭去找她,可是火勢已經太大了……進不去……她在裡面,一個人在裡面……」 「我不相信你,這不是真的!」 雪死了?怎麼可能?在他設想的各種情境裡,她有可能變心了,有可能忘了他,有可能在某處等待他找到她,各種可能性都浮現過,唯獨缺少這一種。 她已經不在這個地球上,與他呼吸同樣的空氣了。 她是不是很害怕呢?有沒有喚他的名字,要他去救她?她的心裡在想什麼?有沒有受到太大的痛苦? 不,他沒有辦法想這些!他臉色蒼白地癱進座椅裡,胸口緊揪的感覺,幾乎粉碎他的意志。 沙如雪深呼吸幾下,拭去一顆滑出的淚珠。 「謝謝你。」她試著溫柔微笑。「謝謝你在我姊姊生命中最後的一段時光,帶給她如此純粹的幸福。她……她真的很快樂……我感覺得到……」 柯納的眼光轉向窗外去,捂揉著下巴,指關節都泛白了。 忽然之間,他無法忍受看到一張和雪毫無二致的五官臉孔,卻,不屬於她。 「不必謝我。」他簡單地回答。「她是我的生命。」 「你與我姊姊只相處了三個月,對她的牽念當真這麼深嗎?」她的眼眸徐柔如秋水。 「你要如何決定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的相知深與不深呢?」他回頭反問。「以時間,或者以空間來計量?」 她沒有回答,只是微傾著頭,望著他。 「一般上班族夫婦,每天庸庸碌碌忙於工作,回到家已經晚上七、八點,洗完澡看個電視,十二點要睡了,他們每天相處的時間也不過四個小時。而我和雪,我們是一天二十四小時密切地生活在一起。 「當你和某個人每分每秒都封閉在獨處的空間裡,你會變得與她非常非常親近,能從她的一個眼神、一個呼吸裡,知道她在想什麼、需要什麼。 「雪確實是瞞著我許多事,尤其是與她背景有關的部分,然而,除此之外,她對我全然坦誠以對,我也對她毫不設防。 「我知道她每天早上有輕微的起床氣、絕對不喝咖啡、心情好時反而不愛說話,而她也知道我最細微的生活小節。比起那每日相聚四個小時的夫妻,我們等於把一天當成別人的六天來用。如果三個月的感情不算長,那麼十八個月,一年半的感情總夠長了吧?可是,這些數字上的換算,真的代表任何意義嗎?」 沙如雪垂下嬌容,沉默不語。 他繼續說下去,胸口漲滿了一種激烈的情緒,只能籍著不斷的說話來抒發。 「我愛雪,只是愛她而已!沒有任何原因,不含任何外力因素,我遇到了一個特殊的女人,單純地愛著她,這種感覺,你能體會嗎?」 「我不能。」她惘然而歎。「如果可能的話,我也希望你不能,這樣,你的痛苦起碼會少一些。」 「該痛苦的—過去六年都痛苦完了。」他手指收攏成拳,放在茶杯旁,克制自己不要拿起它摔出去,或跳起來大吼大叫。「她葬在哪裡?」 「在楊家的墓園裡,台灣北部的山區。」 「我想去看看她。」 沙如雪沒想到他會提出這樣的要求。驚訝過去之後,緩緩點頭。 「可以,讓我來安排。」 第六章 台灣 台北近郊 「環山墓園」裡,幽冥與人間共存,山風嘯來一絲不屬於夏季的幽冷。 一座富麗氣派的墓殿背山而坐,處於墓園區的最高點,兩側山臂呈左青龍、右白虎的去向,環抱下走的山勢。 墓殿的正廳皆是楊氏列祖列宗的靈寢牌碑,左側倒是零寥多了,一片大理石牆上分隔成數個碑銘,這些都是生前客宿於楊家的外姓親友。 一場明曦薄雨,洗淨了空明蒼翠的山色。 現在已過了掃墓季節,又不是假日期間,即使是大白天裡,整片墓園區也顯得安靜沉穆。 柯納凝立在最左方的石碑前,手指順著碑上的文字,一筆一畫慢慢滑過。 墓碑上還有其他文字,說明立碑人及墓中人的身份,但是他的視線早已直了,落在正中央那五個大字—— 沙宜雪之墓 沙宜雪。他的手指一筆一畫的寫著。沙。宜。雪。 墓碑上方印著一方小照。相中人長髮如瀑,眉宇間有著他熟悉的隱隱輕郁。 這是他的雪,此起她當年留給他的大學照,以及沙如雪出示給他看的生活照,都還要像他的雪。 他終於找到她了。 當他在努力找尋她之時,甚至在經濟能力許可之後開始僱請私家偵探尋訪她之際,雪一直躺在這裡,靜靜躺了六年…… 柯納茫然環視一圈。 這座墓殿闊達百餘坪,外圍有石橋流水,亭台小閣,無一不缺,更外層則立著一座巍峨的牌匾,雕上「楊氏墓園」四個大字,一望即知是大富人家的手筆。然而,那又如何呢?雪已經辭世了,她的墓區再如何豪華堂皇,對於躺在棺木裡的人,再也沒有差別了。 柯納蹲下來,直視著照片上的美目。雪知道他來看她了嗎? 「柯納,再待下去,就要下雨了。」溫柔的語聲在他身後輕輕提醒。 他動也不動,恍若耒聞。 「柯納?」沙如雪淺步接近他。一位隨行的中年僕婦和司機站在庭園外候著。 從早上十點在中正國際機場接到他之後,車子一路直趨墓園,直到現在,他已經呆立了兩個多小時。 墓中之人,真的讓這男人如此傷感懷念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