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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頁 牧芹 霍地,郎兵鬆開手,並坐了回去。 女子開始為郎兵盛粥,並輕輕喃道:「一間小屋,三個人住並不擠。」將盛好粥的碗送回郎兵的面前,她同時望向他看似訝異的眼神,「即使以前不是家人,但從現在開始,如果能互相照顧,難道不好嗎?」 「好好好好好──」 兩掌握拳分置於碗的兩旁,郎兵瞪住碗裡頗稀的粥,耳邊則聽著寶駒興奮的連聲答應。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還有……真是擅作主張又不知好歹的女人! 郎兵不想理睬他們,端起碗,大口喝起粥來。 不見郎兵反應,就當他默許好了,女子最後又說:「你,郎兵;他,寶駒;還有我,以後……就叫我羽衣吧!」 第四章 羽衣是個怎樣的女子?她溫柔、恬靜、沒有脾氣,但對於某些事,卻有她的堅持和想法。 她尤其厭惡戰爭,這一點是極容易就能發覺的! 所以自從郎兵的腿勉強能夠行走之後,他回過涼州軍營三次,她就有三次整天不與他交談的紀錄。 剛開始也許他並不在意,總以為她只是耍小脾氣,然而她耍她的脾氣,他也無須理會,只是幾回下來,他卻發現這頗不是滋味。 難道他就喜歡戰爭嗎?那可是情非得已的啊!這小鼻子小眼睛的女人! 「回去吧。」郎兵跛著腿從營區走出來,對著等在外頭的寶駒說。 今天是第四次了,雖然好不容易進了軍營,見到一位同為都頭的昔日袍澤,但兩人相談下來,卻只得到一個令他氣憤的結果。 看來他們是真把他當成了廢人了! 殘兵負責後勤,沒必要上戰場,還能工作的屯地、修城、運送補給,不能工作的則消除兵籍,以防耗費軍糧、軍餉。 好歹他也曾是一名縱橫沙場、立過功勳的飛將啊,怎麼可以這麼隨便就要除了他的軍籍? 好吧,就算是如此,念在往日交情上,他們好歹也聽聽他對此次戰役的想法。但讓人扼腕的是──除了有意無意調侃他的腿傷之外,其餘的,他們什麼也沒做! 這次的對話,他提出了西夏軍強渡胭脂山,逼近涼州的可能,卻被駁斥為杞人憂天,還說涼州素來有強軍壓鎮,不久之前更有一枝禁軍進駐,敵人就算要夜襲,也不可能。 郎兵又提到城外天田修復的事情,可是竟然也被斥為浪費,直說將城裡的軍力浪費在無用的地方,只有他這種人才想得出來。 他這種人?哪種人? 他一心一意為的是什麼,難道他們全感受不出來?最終居然還將他歸類為無用之人? 「郎兵要回軍營嗎?」 「我自己走。」 非常關心談話結果的寶駒伸手想攙扶郎兵,可是卻被拒絕了,於是他只好以緩慢的速度跟在他後頭。 腳步蹣跚的郎兵自然是滿腹心事,他望住前頭一片湛藍無瑕的晴空,心底卻是陰霾滿佈。 他想不透!他就是想不透! 「郎兵要回軍營嗎?」跟在後頭沉默了好久的寶駒,忍不住又問了一次。 而原本就氣躁的郎兵,再也控制不住心頭的一把火,回頭就喝道:「是她叫你問的吧?」 被郎兵突來的吼叫聲駭著,寶駒停下了腳步,呆呆望著眼前那張怒氣騰天的臉。 「是那女人叫你問的,是不是?」 「不……」 「別跟我說不是!」郎兵別過頭繼續往回家的路走去,他一邊走,一邊氣憤地說:「如果不是她,一個小孩子怎麼會沒事就追著我問要不要回軍營?我要不要回軍營於你什麼事了?這一定是她教的!」 因為氣急,他腳步開始放快,但由於腿不濟事,所以走路的模樣竟是顛呀跛地像極了一隻鴨。 沿路上,人們都忍不住看向怪形怪狀的他,而他們投射過來的目光,又讓郎兵看了更火。 就這樣,郎兵一路氣著回到了土屋,忍耐也到了極恨。 跨進門,郎兵本來打算發洩一番,可是卻瞧見桌上有一隻木桶,火氣竟狠狠地憋住了。 一隻大水桶擱到了半天高,成什麼樣子?郎兵皺著眉走了過去。 「這?」郎兵發現桶子裡居然裝著一顆碧綠的甜瓜,靜靜浮在八分滿的清水中,看來清涼無比,雖然還沒吃進嘴裡,就已消暑幾分。 一旁的寶駒也爬上椅子,看見甜瓜,忍不住和郎兵面面相覷。 「你們回來了?我拿了一點東西向附近的劉夫人換了一顆瓜,有點小,不曉得甜不甜?」正當兩人困惑之際,羽衣從內房走了出來。 這回他從軍營回來,她居然還肯和他說話?郎兵怪異地看著羽衣。 「劉夫人跟我說,吃這種瓜退火最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挽起垂袖,兩雙白晰的藕臂探進了桶子裡,重複撈起水來淋向甜瓜,並不斷將浮瓜按向水底,「再放一會兒好了,冷點……應該比較好吃。」 退火?冷點兒好?她難道是指著瓜說著人?郎兵不想則已,一想,剛剛才降下的火氣又 衝了下來。 「要說就擺明著說,別指桑罵槐!」 「什麼?」羽衣抬眸。 「我說什麼你知道,別跟我裝傻!總之以後我的事你別管!」郎兵極差的語氣,令羽衣原來微微揚起的唇線僵在臉上,她睞住他,不發一語。 見她無反應,郎兵只好將頭一甩,瘸著腿欲走進內房。「寶駒,來,我正巧找到一把可以切瓜的刀,一起吃瓜吧。」羽衣轉而對著已然垂涎不已的寶駒說。 刀?哪裡來的刀?灶房裡的刀都�蚺F,她哪來切瓜的刀?回過頭,郎兵瞧見羽衣手裡正握著一把未出鞘的翹頭匕首,他頓時一陣不悅。 「刀你哪裡拿的?」他走了回來,並一把抓住她持刀的手。 「臥鋪下的箱子裡。」他抓得她好緊喲! 「我的東西你以後最好別亂碰!」拿過羽衣手上的匕首,郎兵轉身回房,並用力甩上門。 怔怔地看著被甩上的門板,羽衣禁不住想:士兵的匕首不殺人,拿來殺瓜又有何礙?而且無用的兵書擺在箱子裡,除了生蛀蟲,又有什麼功能? 郎兵呀郎兵,你究竟在想些什麼呢?不喜歡殺人,卻盡往屠場裡跑,唉! 一回神,羽衣瞧見不知何時拿來一片陶土片的寶駒,正張著大嘴咧笑著。 「切!」他將陶片遞給她。 「沒刀有沒刀的吃法嗎?」她微笑。 「啡!」寶駒點點頭。 「好,咱們吃瓜,裡面那個人──」柔柔的嗓音突地拔高,大廳裡的四雙眼珠子同時也盯著那片沒動靜的門板,「要是不出來的話……就不理他了。」 ☆ ☆ ☆ ☆ ☆ ☆ ☆ ☆ ☆ ☆ ☆ ☆ ☆ ☆ 去吧!去吧!那只瓜最好是臭的! 為什麼他總覺得他被外頭的一女一小吃得死死的?如同眼前他明明正在發脾氣,卻愈發愈氣──而他們卻一直不動如山。 不過想來他似乎不該為了這些小事發脾氣,他們這麼追著他問,不也是為了他好?他究竟是怎麼了? 唉,或許是因為腿廢了,行動不便,所以才會變得這麼浮躁,反過來想,好像還是他們忍受著他的呀! 「都是這條該死的腿。」 進了房,郎兵在門邊杵著,想了一會兒,這才走到床邊,拉出臥鋪下那口數年未曾開啟的木箱子。 這口箱子裡有屬於他自己的秘密,別人從不知曉的。 暗赭色的木蓋上,粉塵極厚,上頭留有一兩枚指痕,應該是剛才她開箱子的時候留下的。她是除了他自己以外,第一個看過箱子內容物的人。 打開箱蓋,仔細地察看了裡頭,除了被拿出來的匕首,其它的東西都還在。 幸好她沒拿這些去換瓜,郎兵摸摸裡頭的一疊物品。 十五本他從未翻開看過的兵書,因為書不是他的,而是他爹的。 在涼州軍營,如果仍有從軍超過數十載的士兵,他們或許還會記得,這片邊荒地區曾經有過那麼一位小有名氣的將領。陝甘出身的他,不僅習於大漠高原的水土,更擅於漠地戰術。 當年從於范軍麾下,除了獻盡所學、所知,更屢次在沙場上建下奇功,使得西夏軍一度不敢東來。 只是再英勇的士兵總有衰老的一刻,某一次出征,已屆發白之年的他中了箭,受了重傷。拖著一條垂死的命,好不容易回到軍營,卻因為軍中當時缺乏補給,沒有足夠傷藥可以醫治,再加上冗官作梗,最後終於斷送了一條老命。 「英雄,總是無名;英雄,只是一時。昨日、今日、明日,唯有漠上黃沙記得我,記得我一條黑髮戰至白髮的老兵。」 那時,沉彌在床的他,在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留下了這麼一段話。 可是帶著孤寂離開人世的他,卻永遠不會曉得,這世上除了大漠黃沙,還有個由紅顏守到齒搖的老婦,以及一個老年才得來的稚子記得他,記得這名一生為國,卻半刻不為家的男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