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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頁 官敏兒 一座名為「繾綣小鋪」的小小渡假山莊座落在台北市的近郊,粗拙中略見細緻的木製大門此刻正懸掛上「暫停營業」的告示,寬敞的前庭裡停駐著稀稀落落的車輛,空氣中林木與花草香摶揉交錯的隱隱淡香中卻瀰漫著淺淺的憂傷。 靈堂前佛經的傳唱聲就像是一首送行曲,透過空氣的傳遞重重敲擊在場每個人的心。 翟未央怔愣愣地望著靈堂上母親的相片,纖白細弱的雙手緊緊揪結交握著,眼眶泛著濕濡的淚意,卻詭譎地哭不出來。 眼角曾見一雙鞋履的踏近,翟未央有些木然地揚起螓首…… 「未央,節哀順變。」 渡假山莊裡的總務小姐葛如雲溫柔地拍撫翟未央瘦削的肩膀,負責打掃工作的李媽和陳姐也跟著走過來。 「未央啊,你媽媽是個好人,神明一定不會虧待她、會派車子來給她接上去的啦!」 「對啦、對啦,你就別傷心了,你媽媽現在搞不好過得比你還好哦!她說不定笑得闔不攏嘴咧……只是我們看不到而已啦。」 葛如雲差點兒翻白眼,「你們在胡說什麼呀!現在可不是說笑話的時候,好歹也該說些應景的話嘛!」 「我們現在說的話很『應景』啊!人死不能復生,我們在叫未央不要太傷心啊!」 翟未央轉動眼瞳在眼前這三人面前巡望,淡淡扯開一抹笑,「謝謝。」 葛如雲�薳レa睇了李媽和陳姐一眼,這兩個歐巴桑立刻扁起嘴低下頭悄悄靠在一起……懺悔。 「未央,你自從前天回國之後就幾乎沒闔過眼,不如回房裡休息一會兒吧,老闆娘這兒有我看著。」葛如雲伸手輕輕順理翟未央的劉海,那溫柔的神情像個慈愛的姐姐。 翟未央搖搖頭,眼神裡的疲憊叫人忍不住心疼。 「我很久沒有跟媽媽聊天了,我想趁現在跟她聊個夠。」 她輕輕噙起的笑容散著淡淡的淒悵,神采中的堅強與倔強當場叫李媽和陳姐鼻頭一酸,抽抽搭搭的哭了起來。 伴隨著她們兩人的抽泣聲,肅穆的靈堂裡又再度染上哀戚的氛圍。 「李媽、陳姐,我看我們先去替未央把房間整理乾淨,讓她等一下能夠休息。走吧……快走啊!」葛如雲急忙帶開這兩個哭得好不悲傷、簡直到了渾身內顫地步的歐巴桑,不希望惹得未央更加感傷。 靈堂裡又靜了下來,翟未央望了望四周,空蕩蕩的一切只有誦經聲聲聲傳唱著。 先前前來拈香的人大多是和這座渡假山莊有生意往來的廠商,翟未央幾乎沒有見到什麼親人或是母親生前的朋友。 是呵,她早該瞭解的不是嗎? 翟未央知道自己的生命中向來沒有什麼親戚出現,她也將這種情況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據說爸爸和媽媽是一起私奔之後自己跑去註冊結婚的,所以一直沒有和什麼親人來往。 記憶中,她好像沒有喊過任何人叔叔或阿姨…… 突然間,一杯沁著冰涼水珠的冰咖啡遞到翟未央的面前。她抬頭一看…… 葛如雲望著她,笑了笑。「喝點咖啡提神。」 「謝謝。」 翟未央輕輕接了過來,淺啜一口之後便一直捧在掌心中,任由杯子外頭的水珠濕了自己的手。 「想什麼?」 「嗄?」 葛如雲朝她手中的咖啡努了努嘴,「喝不慣嗎?是不是和國外的咖啡口味不同?」 「不是的,我只是在想……」 「什麼?」 翟未央小臉怔忡地撥弄著掌心裡的濕涼,逸出口的話語輕柔地幾乎聽不見。「我在想媽媽她會不會覺得寂寞。」葛如雲望著她的側影,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 「媽媽這一生好像都過得很寂寞。她為了爸爸而離開親人,卻在懷了我時又失去了丈夫……老實說,我從來沒見過我爸爸呢!聽媽媽說爸爸他在我還沒出生的時候就被車子撞死了,甚至連一張相片都沒有……」 「未央,別說了。」悲傷的時候回憶過往的感傷只會讓自己更淒悵,她又何必這樣折磨自己? 翟未央對於葛如雲的勸阻彷彿置若罔聞,「媽媽她也沒有什麼朋友。為什麼要讓自己變得這麼孤單呢?」 「未央!」 「有時候我忍不住在想,或許是媽媽自己將所有人排除在外的。」 「未央,我要生氣了——」 「本來就是這樣啊,媽媽她從來不交任何朋友,生活孤單空洞的像是只有她一個人的世界。」 「未央,住口!」 「你知道嗎?媽媽她甚至連我都排除在外!」 翟未央宣洩似的低吼迴盪在靈堂前,是這些日子以來沉穆空氣中惟一的起伏。 淚水一滴一滴的落下。 滴進了翟未央手中的咖啡,在那一片深褐色的咖啡湖裡泛開一圈圈的漣漪,就像在無言中擴散了她心底的悲意。 呵,她終於哭了。 翟未央靜靜望著自己落下的淚,有些嘲諷地扯開笑意。 打從十二歲開始,媽媽就將她送到國外唸書,不管她怎麼哭喊就是改變不了母親送走她的決心。直到她甫度過二十五歲的生日,沒幾天就接到了母親去世的消息,倉皇提起行李趕回台灣,緊接著便是一連串忙碌而瑣碎的喪事細節要她處理。 「未央,別哭了。」葛如雲心疼地拍著她的肩。 「我想哭……葛姐,讓我哭吧……」 將臉埋進掌心中,翟未央一點一滴的宣洩喪母之痛帶給她的悲傷與震撼。 在這一切的忙碌衝擊下,翟未央彷彿還沒能深切感受到母親去世的事實。因為感覺上就和她在國外的時候差不多,自己總是見不到母親的臉。 所以她哭不出來。 然而失去母親的悲傷就像是找不到出口的湖,看似平靜卻洶湧的湖水被她的心圍堵在某個角落無法宣洩…… 為什麼哭不出來?她怎麼能?! 折磨著翟未央的自責與哀慟終於在此刻化為淚水爆發而出。 「未央,相信我,你媽媽她過得很快樂。」 翟未央抽泣著搖搖頭,披肩的波浪長髮隨著她的悲傷輕輕起伏。 「你媽媽將你送出國絕對不是在排除你,相信我,她這麼做是在保護你。」 翟未央又是一陣搖頭。 她無法理解。媽媽她為什麼不讓她留在台灣、留在她的身邊?是什麼樣的理由讓媽媽非得將她送到國外不可?「未央,有些事情我現在不方便跟你說,但是——」 李媽走進來打斷葛如雲的話,「如雲,那個……那位『先生』派人過來了,你要不要……出去一下?」 李媽欲言又止的神色引起翟未央的注意。 「葛姐?是不是有麻煩?」 「沒事的,我出去一下馬上處理好。」葛如雲示意李媽先出去,她望了望翟未央淚意涼然的臉龐。「你真的不曉得自己父親的事情嗎!」 翟未央不解地眨動淚眼。葛姐為什麼這麼問?「媽媽說爸爸他在我出生前就死了……」 葛如雲點點頭站起來,「我知道了。」 瞥了瞥靈堂上的遺照,葛如雲心裡有數。 既然老闆娘不願意將事實告訴未央,那麼自己就繼續替她保留這個秘密吧! 「未央,我出去一下,你就在這兒陪陪老闆娘吧!來,咖啡給我,我等一下幫你換杯新的。」 「葛姐……謝謝你。」 「傻丫頭,別跟我客氣。」葛如雲走了幾步,突然回過頭,「對了,未央,你好好想一想該如何處理老闆娘的這間渡假山莊吧!看是要賣掉它、還是要繼承,你自己仔細想一想。」 繼承……這間渡假山莊? 翟未央收起淚意仰頭環顧四周,看著青翠山巒包圍下悠然矗立的十二間樸實幽靜的小木屋,她靜默了下來…… 賣掉它們? 還是……繼承它們? *** 湛藍的晴空撒下一束束璀璨的光芒,絢爛陽光將滕棠靖頎長的身形照耀得俊傲偉岸,一襲黑色的西裝更是將他卓絕的氣勢襯托得完美傑出。 凜穆的黑正適合此刻的沉喪,然而滕棠靖神采上的疏冷與純然公事化的姿態更讓他的卓傑染上一抹神秘不可攀的色彩。 葛如雲走進大廳裡望見他頎長偉傲的身影,此刻的滕棠靖正佇立在落地窗前凝視大門口與大廳之間的花園景致。兩者間不過短短一百公尺的距離,卻有著宛如桃源仙境般的美麗。 這片花園裡的一花一草都是由老闆娘親手栽種照顧的。 她說這就是她想念女兒時的寄托。 是為了翟未央而栽種的。 「很漂亮吧?這片花園。」 滕棠靖轉過頭,看見葛如雲就站在自己身邊。她的視線靜靜望著外頭的花團錦簇,他也跟著望過去…… 「關先生知道翟小姐已經回來台灣了。」他低沉富磁性的嗓音徐緩響起。 有一種沉靜穩重的氣質。 「是嗎。」葛如雲哼了哼。 「二夫人的死讓關先生打擊很大,只是……」 「只是礙於他的身份,不方便前來拈香。是嗎?」 「是的。這是關先生的一點心意,請葛小姐點收。」滕棠靖遞出手中的奠儀,一疊厚厚的紙鈔可想其中的價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