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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頁 丹菁 憐華不認命地抬起眼,一雙刺痛酸麻的眼直瞅著玉環彬,玉環彬朝她輕輕地點了下頭,像是逼迫著她承認這個事實──承認他已經不在的殘酷事實……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她不曾讀過聖賢書,從來不懂他常跟她說的這句話到底隱含著什麼意思;而今,她懂了,他卻不在了…… 教她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憐華瞥見先前秦氏掉落在地的匕首,迅速下地撿起,然後往著自己的心窩準備用力一刺…… 離她最近的玉環彬一發現她的意圖,隨即運勁,以掌風掃掉她手中的匕首。 玉環彬走至她的身旁,劍眉橫豎地瞧著憐華哀怨的星眸,她的眼正一瞬也不瞬地責怪她的無情。 「我告訴你這件事,不是為了讓你傷害自己,是為了對趙池雲有所交代。」玉環彬閃避著她責難的神情。 她不是不瞭解她的心情,只是……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在自己面前自裁,這教她難受極了。 倘若有一天,春雷離開了這個世界,她……說不定會同她一般……唉,她無法想像那般的情境。 歎了一口氣,玉環彬走近憐華的身旁,拿出懷中的綬環。「這是趙池雲在遇到山莽殺害後,憑著最後一口氣托我交給你的。」 憐華接過手中的御賜綬環,不禁低低地笑出來,發出短促又破碎的聲音:「這樣的一個社稷裡,要如何才能自保?連皇上親點御封的狀元郎都會遭山賊殺害,還有什麼人可以安然無憂地生活? 池雲想為大明社稷有所貢獻,可他來不及貢獻,就已被這大明社稷中的荒唐事給打敗了!還有誰願意替這荒誕不經的大明社稷貢獻?那全是白費,白費心機!只要大明朝有那昏君存在,大明朝永遠都不會興盛!」 憐華的歷歷指證,讓人怎樣也說不出斥責她的話。 朱熹宣和王縣令也只是在一旁沉著臉,悶聲不響;所幸無他人聽見她的逆言,否則任誰也保不了她。 「憐華姑娘,不如你到本王的府裡來吧,本王會好好地待你。」朱熹宣柔聲安撫她過度激動的情緒。 「不,憐華就算會餓死街頭,也不願接受大明王室的救濟。」憐華滿臉的氣憤,她把趙池雲的死歸咎於大明朝的國微武衰,若不是這樣的大明朝,她和池雲何須為了�搹u一生,而付出這樣的代價! 「憐華寧可為妓、為婊,也不能接受王室子孫……寧為妓……寧為婊……」 像是瘋了,憐華喃喃自語地走出公堂;沒有人勸阻她,因為無言,更沒有人敢再接近她,因為無意義。 壓下滿腔愁緒,朱熹宣正色地睇著玉環彬。「環彬,今晚子時,本王想與你談談賭約的事。本王在干寧閣等你。」 語畢,像是逃避憐華殘忍的指責,朱熹宣隨即離開公堂。 「我會保護你的。」春雷不懂朱熹宣找玉環彬夜談賭約的原因為何,可這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總是讓他擔憂。 或許是受了憐華的影響,春雷深情地注視著玉環彬,像是瞧了一世也不厭倦般,他不想在失去後,徒留惋惜。 玉環彬欣喜於春雷的頑石點頭,一方面憂於憐華,又憂於朱熹宣的古怪,可她仍是揚起最燦亮的笑容,恣意地展現在春雷的面前。 只要有他的相伴,她無所畏懼。 春雷,咱們準備回杭州了! 第九章 「王爺?」玉環彬輕輕地開啟干寧閣的門,望見一室的黑暗,有著一股窒郁的氣流加上一道醉甜的香氣。 朱熹宣自黑暗中,低柔地應了一句:「本王在這。」 玉環彬在一片黑暗之中,循聲探了過去。「王爺,今晚好雅興,對月飲酒?」 朱熹宣倚在二樓上的窗邊,欣賞著五月的夜空,讓玉環彬一語雙關的話,攪得思緒更加紛亂,不自覺地笑了,笑中充滿無奈與苦澀。 「環彬伶牙俐齒,吞吐珠玉,本王無以為對。」 「王爺言重了,環彬無他想。」玉環彬走近他身旁的榻座,不等朱熹宣招呼,她自動自發地坐下。 朱熹宣雙眸深深地瞅著她,唇畔有抹似笑非笑的笑意,看得玉環彬忍不住地開口問:「王爺,環彬臉上有何不對嗎?」 「環彬,你確實是好膽量,明知身份已被戳破,仍然能夠坦然地來到本王面前,實屬不易。」 「想必王爺已經知道環彬的真實身份。」玉環彬毫不在意身份被揭曉,反倒以往常一般的態度待他,無所畏縮。 「玉環彬……本王是頭昏了,才會忘了這個名字。」朱熹宣望著她半晌,才繼續道:「五年前南京城內,貢茶世家因王公公惡意陷害,遭聖上下令圍剿,玉氏一門慘遭滅門。」 想起五年前,朱熹宣的唇邊扯起一抹無以辯解的笑,像是自嘲,像是嘲笑著自己的無能。 記得那時,他曾在聖上的殿堂上見過玉環彬一面;當時,那一個英氣迫人的小姑娘已然散發熠熠耀人的光芒,有著一抹不容忽視的威嚴。也正是如此,玉氏一門才會遭此萬劫不復的滅門慘事。 而他那時只是剛晉位的王爺,根本沒有多餘的能力和那王公公對抗,他無能為力,只能看著玉茶莊在他的面前焚燒殆盡。 這荒唐的朝紀中,他亦是默默無言,看著世代變遷,看著宦官狡臣,亂朝賊子,滿堂為患,卻無力平反。 「王爺已知環彬真實的身份,何以約環彬至此夜談?」 他沉默不語,她卻不瞭解他的用意。 「本王是可惜了環彬的女兒身。」光是先前的秦府一案,朱熹宣已然對她刮目相看。 「環彬倒不覺得有啥不好;含英咀華、吟風弄月,是頹勢文人的無病呻吟,環彬可不愛;若是能同夫婿相守到老,偕手同心,環彬願已足矣。」 「是嗎?」女人是該相夫教子,可這玉環彬不是尋常女子。「本王倒是對你為憐華翻案之事,倍覺欣喜。」 「環彬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地,自當為蒙冤之人求個明白;否則,環彬將因千人所指,無病而死。」 這倒是實話,她絕無法允許自己再這般的自我厭惡。 「環彬可有想過將因而輸了賭約?」 「環彬原是打算王爺無力判定時,環彬再出面;而今日照著環彬的想法進行,如此一來,又有何輸贏之分?」她早已確定事情會如此發展。 「難道你不怕本王翻臉不認賬?」朱熹宣淺笑道。 「若是怕王爺不認賬,環彬也不會和王爺賭了。」是的,這一切全在她的掌握之中。 朱熹宣楞了半刻,隨即爽朗地揚起震天價響的狂笑;他從沒想過,原來在她的心目中,他是一個如此信守承諾的人。 倘若玉環彬是個男子,他必定會大力網羅,讓她隨他共處世事;可玉環彬是個女子,這讓人情不自禁地想將她佔為已有。 「環彬已然忘記玉門慘案了嗎?」朱熹宣收起狂肆的笑語,正色地道。 「忘?」玉環彬搖著手中紙扇,放肆地笑著。「如何能忘?環彬不敢說玉氏一門忠烈,但環彬敢說,玉氏絕無反叛之心;然而,玉氏遇著今日的下場,任誰也無法釋懷!」 笑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她眼中殘留的恨意。 她不是忘了,更不是原諒了大明朝對她玉氏一族無情的對待;她只是不想再提起殘破的過往,那並不代表她已經釋懷。 朱熹宣一楞,腦中倏地浮現憐華梨花帶淚的柔弱模樣,心中是不捨得緊,卻又無計可施。 雖然趙池雲的死不是由大明朝下的毒手,可卻和大明朝脫不了關係;說是無道浮靡的大明朝殺了他,一點也不為過。 若是聖上能夠多體恤百姓,少聽信官宦之言,或許悲劇能夠少一點。可他只是小小一位無實權的王爺,教他如何能扶持傾倒的朝政? 「大明天子聽信亂臣賊子之言,將我玉氏滿門抄斬,而後卻又因聽信那賊子之言御駕親征,導致遭外族擄獲,讓環彬不知該為他的無知而笑,還是為他的無能而哭?王爺,你認為呢?」 玉環彬看著面有難色的朱熹宣,隨即又自顧自地說:「而今,新天子易位,卻又是另一位懦弱;無能無用之輩,酒林肉池、笙歌達旦,荒廢國事、不理國綱。君主體制,何以治爾?如此天子,何以服眾?」 玉環彬說得痛快,心中卻是痛楚得難受。 只因,她所說的國是大明朝,她口中的天子,是這大明朝的聖上,她原該拋頭顱、灑熱血效忠服從的聖上! 可她做不到,千千萬萬個不願意! 然而,她心中尚有一個疑問未解,她只想知道…… 「王爺可知當年玉氏一族為何會遭橫禍?」這一個疑問,她一直無法解開,無法明白玉氏一族到底犯了何種滔天大罪,亦或是賣國求榮、妖言惑眾,才讓聖上下令滅她玉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