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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頁 陳毓華 羅敷先是茫茫然的瞅著他,沉靜的臉龐沒有表情,忽地,如貓兒般晶亮的眼被窗外透進來的目光給勾引出去,就這樣靜靜的曬著院子的某處,如雕像,一切都靜止了似。 這是一個四歲小女孩該有的神情嗎? 黑鳳翥想把目光轉開,偏像被釘子釘住。 就著白亮的光線,他赫然看見有一透明的珠子沿著她蒼白的臉安靜滑落,如珍珠掉進裙兜裡面。 他的心被燙了下,那熱,直透進他輕狂的心底。 第二章 激烈的爭辯從屋子裡傳到外頭,聲音中絲毫不想掩飾的厭惡,從黑鳳翥的嘴巴嘩啦啦流洩,像在傾倒某種情緒。 「……家中多幾個人吃飯我不管,但是別扯上我!」 「鳳弟!」 黑琦玉虛弱的阻止被當作不重要的配音。 「你攬去啊,她不是我的責任,要不然送她到孤兒所去,要不隨便派個老媽子給她,反正,法子多得很,別想把一個小鬼塞給我!」辦法是人想出來的,難道她家中的親戚都死光了,給她一筆錢,就不相信沒有千百個「親戚」不爭先恐後的來把她帶回去供養! 「鳳弟!」 又被忽略過去…… 「就算你說破了嘴也沒用,我不是爛好人,她又不是天王老子的女兒,要我帶小鬼,別想!」 「禍是你闖出來的,人,由你負責!」老太君嚴峻的聲音響起,沒有幾個人抵抗得了。 「我從小到大間的禍十根手指頭也數不完,難道每個都要我去低頭賠罪?!」黑風泰反駁的聲音不輸老太君的強勢。 的確是寵壞了的少爺會說的話,任性囂張又惡劣,眼中無人。 「鳳……」黑琦玉的尾聲被瞪掉。 「這裡沒有你說話的餘地,病人不適合這兒污濁的空氣,來人!把大少爺攙回一方閣?」 老太君冷眼在一旁觀看。鳳翥年紀輕輕已有攝人的威勢,要是假以時日,依照他的個性會凌駕所有人之上,絕對是一方霸王。 男人霸氣是好事,但是無法無天就叫人頭痛了。 「鳳……」黑琦玉要為自己力爭平等的待遇,誰知道…… 「你怎麼會在這裡?」 沒有人看見羅敷是怎麼進來的,沒有人知道她在外頭聽了多久,這紫氣東來島規矩森嚴,像偷窺、偷聽這樣的舉動要是被抓到,輕則趕出島,重則斷手斷腳,所以不會有人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而逾越造次。 可羅敷年紀小,縱然島的規矩嚴苛,能對一個四歲的小女孩解釋什麼叫規矩嗎?當然不能。 所以,自然不會有誰去同她囉唆這些。 她是繁文縟節裡的那個小小例外。 見她突然出現,黑鳳翥抿起了唇。她個子那麼小,不到他一半高,烏溜溜的頭髮用紫羅蘭色髮帶紮起,系成蝴蝶結,似貓兒的眼閃著晶亮的神采,櫻紅色的嘴唇粉粉嫩嫩,是應該被人捧在掌心呵護的年紀。 一想到這,黑鳳翥的臉色更顯陰沉,像要下雨的天空。 「老奶奶,」她規規矩矩的彎膝跪下。「羅敷不可憐,不要同情!」 才四歲的孩子居然懂得什麼叫可憐,老成得叫人憐借,一生不曾有過女兒的老太君連忙喚她起身。 這一心軟,忘記追究她為什麼沒有經過通報就在這裡出現,老太君心裡頭轉的是另外一件事—— 這陽剛過剩的島一堆臭男人,欠缺的就是這股子溫柔。 「有什麼話站著說就好,別老是脆來跪去,跪得小膝蓋部長繭,我會捨不得。」那個老酒鬼一下伸直腿瞪凸了眼,留下這麼小的小孩,不吵不鬧、不給人添麻煩,這樣的娃兒怎不叫人心疼? 歹竹出好筍,也許就是這麼回事。 「謝謝老奶奶。」 「小丫頭,你有什麼話要說的?儘管提出來,老太君給你撐腰,就算要的是天上的星星,我也叫鳳兒給你搞下來,只要你說。」 羅敷走向前,伸出可愛的小指頭,仰著甜美的臉蛋,「要打勾勾,說話算數喔。」 老太君噗哧一笑。這娃兒,她是何等人,會賴她這麼個小人兒嗎? 但想歸想,她還是伸出指頭和她慎重的打勾、蓋章,完成她這一輩子最草率也最有趣的契約。 就在大家不知道她會提出什麼樣驚人的要求時,卻見羅敷把腳下的新鞋脫下來,猝不及防的打上黑鳳翥的臉,然後,咚一聲,「凶器」掉落在地上。 一個鞋印淺淺的烙在他鐵青的臉。 還沒完…… 她哽咽了下,「我不是天王老子的女兒,可是……我也是娘生下的……,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誰希罕!」她說得結結巴巴,眼睛氣得圓瞠,卻驕傲的把頭抬得老高,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因為,這樣子眼睛裡的淚水才不會掉出來。 她吼完,一室靜寂,所有的人差些掉了下巴。 這是大不敬的行為。 咯咯咯,一道小小的身影已奔出大廳,沒人想到要阻止。 老太君最先回過神來,「琦玉,把她追回來。」 「奶奶,需要跑步的事情我大概幫不上忙,可能要勞動鳳弟。」也不知道是恰好還是本來就身子虛,黑琦玉揉了下太陽穴,清瘦的身子馬上歪進侍童的胸膛。 「我犯糊塗了,鳳兒,去把人追回來。」 黑鳳翥沒有旁的選擇,抱著一肚子的不情願邁開腳步。 真是流年不利,他犯「小人』吶! 看著黑鳳翥一臉氣呼呼的出門去,黑琦玉微微別起好看的唇形。 明明沒有鐵石心腸本錢的人,又何必要把自己裝得像混蛋加三級咧…… *** 陽奉陰違的事不難,剛開始,黑鳳翥抱著敷衍了事的心態在島上亂逛,就一個小丫頭,腿能有多長,就不信能跑到天邊去。 出了府第大門,他縱馬狂馳了一圈,大汗淋漓之後,索性跑到海邊脫光身上的衣物洶游潛水,精力發洩過後這才爬上岸,接著席地呼呼大錘,等到他睡醒,一輪明月已經掛上樹頭。 騎上黃驃馬回到府第前,他懶洋洋的隨口問著門僮,「那個叫秦羅敷的丫頭回來了沒?」 他是看準她沒地方可以去,不回這裡,她能去哪? 門僮一臉惶恐。「黑二少,還沒看見人影……這,你不是去找了?」 整個府第的人還巴望他能把人帶回來交差呢。 「可惡!真會找麻煩!」他甩動手中的馬鞭,鞭尾在地上劃出一道痕跡。 「二少,你別激動。」門僮試著想安撫他的情緒,忘記要看人臉色,叨叨絮絮的還往下說。 「二少,羅敷肯定迷路了,要不然怎麼可能不回來,她一下受傷,一下死了爹,這會兒出去無依無靠的,壞人是不怕碰到,我們這座島有太君鎮壓著,沒人敢欺到我們頭上,怕是她去了海邊,黃昏是漲潮時間,她一個小女孩要是被海浪捲走……二少,你說這不是很悲慘?」 「你說完了沒有?!」他還不知道府第有這號多嘴的人物。 「完了。」二少的脾氣還是那麼暴躁,如今他年紀尚輕,假以時日,要是脾氣跟著人「成長」,在他下面做事的人肯定水深火熱脫層皮,他本來還以為找到鐵飯碗呢。 不知道稱不稱得上是罪惡感的東西爬上黑鳳翥的心頭。 他才從海邊回來,那個老是跟他作對的小女孩確定不在沙灘上,那麼,還有什麼她可以去的地方? 輕踢馬腹,策馬奔馳,在馬兒奔跑了一段距離後,他猛然拉扯韁繩,往另一個方向疾馳而去。 來到碼頭,他坐渡船出了水鳥,直奔西陵鎮。 他在路上隨便抓了個人,拎起對方的領子問:「秦鐵匠的家在哪?」 被問的是個老實人,沒有反抗的指著不遠處。「招牌拆下來丟在路旁的那家。」 說完,閉起眼以為會被這狂妄少年給摔得跌成狗吃屎的他,沒想到只感覺領口鬆去,腳回到平實的土地,還得到了個謝字。 可能嗎?惡名昭彰的人竟然沒對他怎樣。 唉!要死了,莫非他還等著要人家對他怎樣嗎? 黑鳳翥不費力的找到打鐵店,翻下馬背,隨手把韁繩扔到黃驃馬身上。「在這兒等我。」人便走進微開的小偏門。 入鼻的鐵�蚳�使他皺起眉來,四處是烏漆抹黑的鍋爐、鐵具,再跨進一扇門後,看起來才是居住的地方。 還沒過去,他就聽見從裡面傳出來的抽噎聲,緊繃的情緒不知道為什麼鬆懈了下來。 推開破舊的門,就著微弱的光線,他看見縮在床角的小小身子。 她蒼白的小臉上淚痕交錯,紅腫的雙眼看得出來已經哭了好長一段時間,睫毛仍沾著淚水,那孤單無助的模樣,猛烈的撞擊著他的心。 悲傷過度的羅敷沒有發現門口多出一個人,依舊手抱著膝,目光呆滯的瞪著發黃的牆壁,斷斷續續的抽噎著。 她走了多少路?一個四、五歲大的小女孩竟然可以從紫氣東來島回到西隴鎮上,這一路上,她是受了多少驚恐才回到家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