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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頁     歐倩兮    


  他抓,她扭,雪關在這團掙扎裡被推到一邊。麗子昏頭昏臉地直嚷嚷,「讓我走、讓我走——」就是眼睛始終緊閉著,不肯看三澤。

  「別再說這種話!這裡是你的家,你不能再走了——小悠那孩子醒來了呀!」

  聞言,麗子一怔,悠悠地在原處站住了,記起那整夜夢囈的孩子,幾次喊媽,都是乞憐般的調子。她原是為了他回來的……

  此時,由他們背後響起鐵舟的聲音,「一個不想留的人,三澤,你該放她走吧?」

  麗子緩緩回過頭,他站在那北山杉蕭疏的葉蔭底下,暗裡仍見一雙灼灼的眸子。

  兩下對望著,麗子像入了神,忘了旁人,也忘了剛剛自己的爭嚷。

  從當前一刻的世界墜入他的眼底、他的世界……

  一旁的雪關把這一幕全瞧進了心眼裡,麗姨和鐵舟那種冷眼、熱眼的交迸。說是仇嗎?或許也是情。她忽然有種站不住腳的感覺。

  突然,麗子一眼射向她,臉上接連掠過幾種表情,沒一種是雪關抓得到意思的,但是雪關確確實實看出來——麗姨不一樣了。

  她秀媚的一雙眼睛變得深不可測,臉上有著微微的抽動,可是她抿緊的嘴唇,呈現出一種堅執的線條在一個雪關不知道的當兒,她轉變了,產生了某種強大的意志。

  她慢慢地開了口,「你說呢?三澤,是放我走,還是留下我?」她問的是三澤,兩眼瞧住的卻是鐵舟。「或者,也沒有所謂的去留,這裡本來就是我的家——」

  「十年前你已經離開這個家。」鐵舟提醒她。

  麗子挪幾步子,杉影子下與他面對面,隔了一段距離的雪關,清清楚楚聽見她說的話——

  「我是離了家,卻沒有簽字離了婚,我仍然是這地方的女主人,仍然是——你鐵舟的妻子。」

  鐵舟沒作聲,鳳眼黑黝黝的,也沒有表情。

  屋子裡這時候傳出一陣呻吟,沒別人,正是那位臥床的斷腿公子!

  鐵舟轉身進屋子,接著,麗子和三澤回過神,也一起趕了進去,留下雪關一個人站在荒冷的庭院,內心一個覺悟,像一記掌摑厲厲打下來那樣的痛切、明白——

  她愛上的是繼母的丈夫,是繼母一直還愛著的男人!

  當一屋子人忙著呵護鐵悠之時,雪關不聲不響地溜出三澤大宅,心頭亂糟糟的,也不辨方向,就在街上胡走。

  山下的一帶老街坊,歪歪傾傾的路面,黑舊的店頭,張著京染的布簾子,簾子後陰陰的,總像布著什麼秘密。

  總像三澤大宅裡還藏有其它的內情,是她不堪想像的。

  街巷裡突然呼呼嚷嚷地冒出一頂神轎,風裡飄著無數的黑帶子,四周有一群人穿古色服裝,吟哦搖擺,那古怪的腔調,那一張張塗白粉的臉,讓雪關頓時掉入了一種奇詭的氣氛裡。

  這不知是什麼神社在進行什麼祭典,說起京都的祭典,那是數也數不完的,雪關叫得出名的也不外是葵祭、只園、時代三大祭。對於家鄉的種種,她不明不白的太多了。

  她被這不知名堂的行列吞沒,感到整個世界是無從說起的茫然,京都這些塗白粉的、掛面具的臉,怎麼也看不出面目,看不出真假……

  她腦子裡模模糊糊地浮過麗姨的臉、三澤的臉、鐵舟的……幽邃、生氣的表情,�飪齔萓o斥喝,「笨蛋,杵在這兒,想給游神隊伍踩爛了做豆腐湯?」

  才一驚醒,她就被拉開了——也不曉得鐵舟打哪兒冒出來,抱住她就往路旁的圍牆貼,寬挺的肩膀護住她的頭臉。神轎從他們身邊撞過去,地上的一窪黃泥水,在她臉一掙出鐵舟的懷裡時,便被濺到了。

  游神隊伍鬧烘烘地過去了,雪關狼狽地揩臉,瞧瞧手上的黃泥,吶吶的道:「不是豆腐湯,是味噌湯……」

  鐵舟板著面孔,顯示他完全無意講點笑話,鬆弛個人神經。事實上,他正惱火得緊,一整天他都知道雪關失魂落魄的,當她偷偷跑出屋子時,他跟了出來,從這裡開始,他就不高興了——

  �@�B他還能夠否認嗎?他一直緊緊地在注意雪關,這個他不想,也不要理會的女孩。

  �Y這樣子斯文秀氣,在他面前總流露一味小女人的姿態,幾分羞澀、幾分嬌憨,但她也有昨晚的那種堅決與熱情,竭力維護他的作品,好像看在她眼裡,他的一切都是好。

  可惡!這女孩到底是用了什麼方法來打動一個人的心?他還保得住自己的一副木石心腸嗎?�B瞧見鐵舟一張慍怒的表情,雪關不知道他是什麼心思,猜不著他怎麼也到了這游神的街上,他不是該與妻兒在一起的嗎?

  忽然,雪關感到一股失意委屈堵上心頭,撇下豆腐、味噌的菜單,她轉身便往回?走,讓鐵舟跟在後面。

  等到雪關三次從三澤大宅的大門走過去,再兜回頭,卻都不知道要跨入門裡,鐵舟便肯定了她在導航方面有困難。

  「這裡有識途老馬,你可以問路。」他說,一手去推大門,一手拉她回來。

  這時他才發現雪關滿臉都是淚,原來她哭了一路!鐵舟幾乎是下意識的張臂把她擁住,也許是讓她給抵住了,他胸口有點痛,而內心又稀奇地泛滿了溫柔情緒,再想不到他還能夠這樣的輕聲細語:「不認得回家的路,也犯不著哭啊!」

  雪關含淚的鼻音持續在他溫暖赭紅的上衣褶縫間細細碎碎響,他挑起她的下巴,看著她問:「和路沒有關係,嗯?」

  女孩的眼神變淒惋了,把堵了一天的心頭冤郁吐露出來,「我不曉得……原來,麗姨一直是有婚姻關係的……」

  而你,便是那樁婚姻裡的合法丈夫,對你的戀慕成了最難堪、最絕望的事!雪關在心裡吶喊。

  他有片刻不言語,然後才慢慢搖起頭來。「沒有了,」他說,雙手扶住雪關的肩,自己都不明白,對這女孩有這種慎重其事的態度,又能如此心平氣和。「那場婚姻早經由法庭結束掉了。」

  這時,庭院裡捲起一陣塵灰,有個人嘀嘀咕咕地掃著落葉過來,在十來步外打住,瞇眼打量門檻前的兩人。

  是那幫傭的老婆子,拄一支竹掃把,身子佝僂在白罩衫裡,嘎著聲音說道:「……

  怎麼你又來了?和咱們鐵先生這樣疙疙瘩瘩的!不是我簡婆多嘴,人多活了幾年,多說幾句話也是應該的,鐵先生是有家室的人,你和鐵先生怎麼好也不能好到人家的屋簷裡來呀!良子小姐。」

  明明是這老太婆昏頭認錯人說的話,雪關聽了卻凍住了,整個人化做冰冷,鐵舟鬆手放開她,沒有說一句話,逕自大步踩過一地簫颯的落葉走了。

  雪關追了幾步,才瞥見屋廊下有個人靜靜立在那兒,看著他們。「麗姨……」雪關出了聲,但她像沒聽見,悠悠地別過身去。

  「麗姨——」雪關叫著衝過去,她是再也受不了了,這霧裡謎裡的一切秘密,在廊角捉住麗子的紫衣袖,眼淚已奪眶而出。「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一定要告訴雪關,你和鐵先生,和——和——」

  「和白羽良子。」就像從喉嚨裡刨出來似的,麗子替雪關說出這名字。

  雪關啞著不能出聲,心裡震駭地喊一聲「不」,然而,打從第一次聽那老婆婆提到「白羽小姐」時,她一直抗拒不肯讓它成形的事實,如今已經一點一點的暴露出原形。

  麗子回過臉,林外那漸暗了的晚霞,照得她臉上一片殘紅。她慘傷地笑了笑,「你該也猜到了吧?是的,白羽良子,也就是你母親,一直到死前……都是鐵先生的情人。」

  要說得公平一些,其實是她自己把白羽良子送入鐵舟懷裡的,是她領著鐵舟去認識她、熟悉她,到最後愛上她的。

  怎麼不呢?那樣的風致楚楚,娟秀、謙柔,麗子自己不也是第一眼見到良子就喜歡她嗎?

  也不盡然啦!她初次碰上良子是在南禪寺,良子慌張狼狽,不知給什麼人追著,下板道時差點就撞倒麗子。

  「躲到這裡來——」麗子反應快,看情形不對,機敏地把她拉到一家茶水店的後巷子裡,掩護住她,隨後又卸下自己身上的披巾、外套,讓她改了裝脫身。

  前後匆匆,她們只交換了幾句話。十來天後,麗子在學校收到一隻包裡,裡面附了一封信,署名白羽良子,說是見披巾上繡有麗子的芳名、學校,猜想她該是這院校裡的女學生,因而將披巾寄來歸還,但那襲上等縐綢和服外套,卻在奔逃的時候損裂,竟致不能修補復原了。

  觀此考究服色,想必小姐出身富貴人家,這麼昂貴的和服,良子眼前實在無力償還,但良子一定會想辦法湊合出這筆錢的!當日得小姐慨然相助,使我這個在京都無依無靠的孤女有無盡的感激,我斷不會忘了這份人間的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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