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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頁     賀妍    


  「你該正常作息。」佟子矜在護士與艾索離開後道。

  「妳也是,晚安。」年昱將自己包得像肉粽,屈就單人沙發,不知打哪搬來矮几墊腳,一切就緒。

  「年昱。」佟子矜喚。

  「妳是我重要的心靈導師,要是妳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辦?」年昱凝望佟子矜,眼底有著深切的關懷。

  「年昱……你不能依靠我。」佟子矜知曉年昱是藉由將注意力轉移到她身上來解除他的恐懼,而她反過來利用這一點,成功讓年昱首度站上球場。

  年昱的注視讓佟子矜感受到他無言的關懷,緊繃的神經鬆懈,甚至能笑了。

  然而這不過是治標,即便艾索一心想讓年昱重新拿起球拍,但重點不在於拿球拍,而是在他是否能打完全場球。

  「我不依靠妳,靠誰?」年昱笑笑地反問。「何況,妳也需要我,不是嗎?」

  佟子矜一愣,後知後覺地發現年昱的詭計。

  佟子矜頭痛地撫額。年昱是故意的,他設陷阱讓她跳,不但讓她深陷其中,還傻�◥煽螫璊@切結束後,他們就從此兩不相干。

  「有沒有人說你很奸詐?」

  「這句話我比較常在我父母口中聽到。」年昱並不擔心佟子矜發現他的企圖,只因他已緊緊扣住她的要害。

  「你什麼時候發現只要你在,我就不會吐?」佟子矜低吟一聲,直接挑明。

  「很久了。」年昱也不大記得確切時間。

  「怎麼知道的?」連她自己都以為她是因為適應了黃金海岸才結束每日一吐,直到後來發現原來是「人」改變了她,而非她適應了環境。

  「妳開始沒有晨吐之後,我在妳醒來之前便去找妳,之後我們一道去拿眼鏡,妳一直抓著我……」

  「那是因為我沒戴眼鏡……」

  「但是我一放開妳,沒多久妳又抓住。」年昱嘴邊掛著微笑,起身坐到床沿,拇指輕撫她的臉頰,佟子矜沒有拒絕。「我突然靠近不會嚇到妳,也沒讓妳吐。」

  「那是因為我看不清楚……」

  「也許吧。」年昱瞇眼微笑,專注凝望。「不過事實是我們相互依存。」

  「依靠。」佟子矜只肯承認這一點。

  她不擅說謊,即使面對這種事,也只能迴避,卻無法編造。

  「隨便妳。」年昱學佟子矜的口吻如是道,輕佻起她的發尾湊近鼻尖嗅聞。

  「我沒洗頭髮。」佟子矜冷道。

  「妳每天都會洗。」由於佟子矜曾因他而當過一陣子的瞎子,是以年昱對佟子矜那枯燥乏味又規律的生活習性瞭若指掌。

  佟子矜發現「正常化」的年昱是十分棘手的人物。

  「你知道嗎?」

  「嗯?」

  「我開始想念那個暴躁的年昱了。」佟子矜覺得先前的年昱比較容易應付,她只需壓抑內心對男人的恐懼即綽綽有餘,可年昱一旦脫離恐懼的陰霾,便是一名難以應付的對手。她必須絞盡腦汁,而她一點也不喜歡這樣。

  「那是因為妳還沒見到『完全正常』的我。」年昱不動氣,微微一笑。

  那魅力橫生的笑容看在佟子矜眼裡,只覺那是年昱宣告另一波戰事開始的鳴鐘聲。

  「既然如此,那何不說說『聲音』呢?」

  「妳想在醫院談『聲音』?」年昱皺眉,方纔的優勢因佟子矜打出王牌而盡失。

  「有何不可?」佟子矜仰望年昱,笑問。

  這些日子以來,佟子矜已習慣仰望年昱而毫無恐懼,以往,這個仰望的角度能讓她休克昏厥。

  「我不想談。」年昱皺眉,那些聲音對他而言像撒旦的魔咒。

  「如果你想早日回到球場,你知道該怎麼做。」佟子矜話語一柔,伸手握住年昱的。

  年昱反手將她冰涼的手包覆於掌,另一隻手背拂過她的髮鬢,然後掌心貼附於她的臉頰,「談談妳好了。」

  「我們有過約定。」佟子矜以臉頰輕輕摩挲著他的掌心。

  「只是聊天,不然妳知道我太多底細,我卻連妳是哪國人都不知道,太不公平了吧?」

  「少來,你早知道我是台灣人。」佟子矜橫他一眼。

  年昱但笑不語,專注凝望。

  「你是病人,別忘了。」佟子矜的手教年昱熨溫,連帶地,她那原本流著冰水的血管,也悄然回暖。

  「妳也是。」

  「年昱……」

  「說嘛,當是閒聊。從我開始好了,我是美國人,但是有中國人的血統,我父親是移民美國的第二代中國人,母親是美國人。我今年二十三歲,職業是網球選手,目前因球場恐懼症無法打球,因此轉入職業後兩年賺的錢全拿去付違約金,目前身無分文,靠父母親接濟……」

  「夠了,別說了。」佟子矜握住年昱的手,阻去他的話語。

  「覺得我很可憐嗎?」年昱眨巴著眼,一臉無辜的問。

  「你別再摧殘我了。」佟子矜無奈。「我來自台灣,今年二十七歲,職業是大學助教。」

  「然後呢?」年昱等了好一會兒沒聽到下文,遂問。

  「就這樣。」佟子矜揚睫,染上睡意的黑眸凝望,打個呵欠,看看時間,已是她該入睡的時候。「不然你以為會是怎樣?」

  「呃……」年昱語塞一會後笑開。「敗給妳了。」

  「那我們能睡了吧?」她覺得眼皮好沉重。

  「不行。」

  「唔?」

  「妳跟艾索是什麼關係?」年昱問。

  「還能有什麼關係……」佟子矜眼睛瞇到只剩一條縫。

  「朋友?」

  「對……」佟子矜對艾索的確只剩友情。

  「哦……」年昱的聲音裡多了絲放心。「晚安。」

  額頭似乎被個柔軟的東西碰觸,佟子矜在辨別出是什麼之前,意識已沉入黑甜的夢鄉中。

  年昱調暗燈光,再將窗簾拉上,才蜷縮進單人沙發,也跟著入睡。

  ☆ ☆ ☆ ☆ ☆ ☆ ☆ ☆ ☆ ☆ ☆ ☆ ☆ ☆

  為什麼妳還沒死?只要妳死了,我就可以獨佔妳,妳永遠都是我一個人的……

  我……我不是她……不是她……

  放心,我會好好愛妳的……親愛的……來……

  不要!

  「不……不要……不要……啊……不會……不會那樣的……我是最好的……最好的……嗚……救……救命……」

  佟子矜是教那陣陣囈語給吵醒的。

  起先她以為那是她自己的聲音,後來才發現原來是年昱。

  「年昱?」佟子矜本想起身,但一動腰就痛,手在床上摸索,摸到床的控制器,忙將床弄高,這才看清年昱的狀況。

  他臉色蒼白,冷汗涔涔,雙眸緊閉,五官糾成一團,不停地呻吟。

  「年昱。」佟子矜加大音量,耽陷於夢境的年昱卻絲毫未覺。

  她目光搜尋著可用來叫醒年昱的用具,床旁矮櫃有水瓶與杯子,兩個都是玻璃製品,除非她想謀殺年昱,否則不能用。

  還有什麼?

  佟子矜勉強伸手拉開抽屜,裡頭有個鐵盤子,雖然不知道是用來做什麼的,但佟子矜十分慶幸有它在,她拿過盤子,扔出去。

  「扣」的一聲,鐵盤正中年昱的頭,登時一聲痛呼,年昱眼一睜、人一翻,單人沙發向後翻倒,他整個人跌地。

  「噢……」年昱摀著頭痛叫,眼冒金星,分不清東南西北、現實夢境,唯一的知覺是痛痛痛,連三痛,頭痛腳痛背痛。

  「年昱,你沒事吧?」罪魁禍首關心地問。

  「發生什麼事了?地震了嗎?」黃金海岸有地震嗎?

  「你作惡夢,叫得好大聲。」佟子矜可沒膽說出自己拿盤子砸他的事。

  「是嗎?」年昱摀著頭,起身,扶正沙發,坐下。「我說了什麼?」

  托頭上痛楚的福,他什麼也不記得。

  佟子矜沉吟好一會兒才道:「你聽過Trauma嗎?」

  第七章

  「我聽過。」年昱低頭,按摩著被打到的地方。

  「我聽過。」年昱低頭,按摩著被打到的地方。

  「Trauma在醫學上是指外傷,在心理學則是指心理留下永久傷害的強烈打擊,就是所謂的『精神上的傷』。個人因為精神層面發生衝擊,無法採取適當的應對方式,進而壓抑之下,造成長時間傷害的感受。」

  「所以?」年昱有聽沒有懂。

  「Trauma與PTSD很像。」

  「PTSD我就懂了,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創傷後壓力疾患)的簡稱,對不對?」

  「沒錯。」佟子矜讚許地點頭。「你以前是不是在球場發生過一些不愉快的事?」

  「打球哪有每次都愉快的?」

  「你的症狀是半年前開始的吧?」

  「對。」年昱皺起眉頭,努力回想他適才說了什麼夢話,否則佟子矜絕不會在半夜升堂審問他。

  「你幾歲開始打球?」佟子矜決定挑安全的話題開始。

  「四歲。」

  「哇,那時你多高啊!」

  「這麼高。」年昱比了個高度,緊繃的嘴角開始鬆開。「球拍對我而言有一點大,但是好好玩。」他第一次拿的球拍是成人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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