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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頁     葉昭潔    


  「坐,坐啊!來,喝杯茶。」婦人打量著她,看得喜孜孜的,叫百合渾身不自在。

  「你是——他高中同學?」

  「是啊!我們同班。是這樣的——」百合覺得一定得說出個理由才行,而且還要是個正正當當的理由,免得婦人以為她和她兒子怎麼了。「我是班長(有個頭銜,表示她公務在身,迫不得已。),他今天缺席,我是來告訴他功課的。」

  「他沒去上課?」婦人沉了臉,不是憤怒,是關切的愛心。「明明看著他出門的,怎麼會沒去上學呢?哎!那件事,好不容屬沉寂了兩年;辛辛苦苦的,好說歹說全家也戒備了兩年,連他小姊姊都為了他休學回家來了,總不會兩年後才又東窗事發吧!他滿十八了,這會兒滿了十八,可不是好玩的了!」

  「伯母!」看著婦人一臉憂戚的神色,百合真後悔自己多話,也擔心白示君回到家會不好過。

  「唉!」婦人歎了口氣,氣餒的垂下眼皮——那神情,同示君一般叫人不安。「你是他同學,平常多幫我盯著他。他啊!我們實在拿他沒辦法了。」婦人說著,眼淚隨著皺紋彎了幾轉才滑下嘴角。

  「怎麼會呢?他只是皮了點,我想,他很快就會回來了,您別擔心了。」

  婦人拍拍百合的手背。「你是個好孩子。我一見你就覺得奇怪,示君怎麼會交上像你這麼老實的女朋友。他啊!孩子氣得很;老么嘛!又是獨子,我老大訂婚的時候才生了他,怎麼會不疼呢?大伙疼他一個啊!」

  「哦!」百捨不知該說什麼好,干望著婦人點點頭。

  婦人接著說:「也不知是疼,還是怎的,我老覺得他特別聰明,兩歲不到就知道看人臉色,模樣兒真是討人歡欣。所以他雖霸道了點,大家也覺得好玩,沒人會怪他。從小他功課就好,國中畢業後考上了五專,就到台北唸書去了,沒想到……」婦人又落了兩滴淚。百合反握住她的手,好生同情。

  「他本性不壞的,只是交了壞朋友。要不是休學回來重新念高中,現在五專都快畢業了。唉!要是順順利利的,他都可以當兵了;當兵回來,娶了媳婦,他爸的木材廠、貨運公司全是他的……」

  婦人漫天漫地的說,愈說愈遠,愈說愈像在發牢騷;不知不覺,天色暗了。

  「哦!不早了,你坐一下,我去煮飯,晚上在這兒吃吧!」

  「不了,我得回家。爸媽回家看不到我,他們會擔心的。」

  「好吧!你真是個好孩子。示君那些女朋友,就沒一個能像你,都是些——不三不四的。有空常來玩,不找示君,來和我聊聊也好。」

  婦人握著百合的手,遲遲不肯放;那溫暖的感覺,讓百合打心底感動了。

  離開白家,百合踩著燈影向公車站走著。路上人群行色匆忙,想必是趕回家晚餐的;這樣的寒夜,使得晚餐所凝聚的暖呼呼的親情及冒著白煙的熱湯格外吸引人。

  一台拆了消音器的摩托車遠遠駛來,聲音越近越響,越近越囂張,像坦克車似的喧叫著戰火。百合的寧靜被驅散了,接踵而至的是滿腹的無名火。她想狠狠朝機車騎士大罵幾句,不管他在噪音下是否聽得見,就當洩憤也好;不料猛一回頭,機車已在她身旁停下,唯那噪音有增無減。

  「你幹什麼?熄火!熄火!聽到了沒有?媳火!」百合捂著耳朵狂吼幾聲,車子的噪音才停止。

  他們倆八成是命中相剋,每次見面,她總要氣一回、恨一回!

  「你今天怎麼這麼晚了還在外面錿�q?」

  「和你媽聊天。」

  白示君愣了一下,泰半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哎!這娘兒們,出了名的愛管閒事。

  「和我媽聊天?你有病啊!聊這麼晚?」

  「問你媽啊!她把你二十年來的大小事全講給我聽了,我能現在回家,你媽已經說得夠濃縮了!」

  「她說了什麼?」

  「很多啊!拉拉雜雜的,記不清了。等我整理好了,寫成傳記,再找你校對!」百合轉頭就走;她急著回家,不想跟他多說,卻也不想讓他好過。

  見過了百合,白示君反而坦然了。原本還煞費腦筋想著晚歸的理由,而這會兒家裡既然都知道了,也就沒什麼好想的了。

  對付他母親,示君的聰明是綽綽有餘;但他實在不願讓他母親傷心,她是最愛他的人,也是最容忍他的人,所以幾經思索,他還是編了個謊言。

  「到哪兒去了?剛才你們班長……」

  「我知道了,我剛剛碰到她。」示君繞過母親身後,想直接上樓去,未料小姊姊怡君正好要下樓,堵住了他的去路。

  「你去哪了?媽都快急死了!」怡君和示君只差六歲,比起其他四位姊姊,算是跟示君最有話講的了。她原本在台中讀商學系,後來因示君在台北出了事,奉召回鄉下陪示君讀書;為此,示君總覺得欠怡君一份情,也因此,怡君說他的時候,他也聽得比較入耳。

  在白家,白示君是全家唯一的指望。而女孩子早晚要出嫁,書讀得再多也是人家的,沒什麼用處,所以,當白示君出了事,白怡君也只好回家看護這唯一的香火,好叫白家正旺的事業,一代一代傳承下去。

  白父如此重男輕女也是有緣故的。在他事業最鼎盛的時候,敵對的徐家一連生了五個兒子,而他卻連連生女;在秘方用盡,生到怡君仍是個女兒身。一回,徐老在交際場合裡當著眾人的面一再誇讚白父的為人,白父原還有些得意,想是自己平時講信用、重承諾,做人成功得連敵人都不得不服氣;在連聲謙虛推讓後,徐老舉杯敬他。

  「來!來!來!大家敬白先生一杯。這輩子我沒見過這麼好的人,事業做這麼大,辛辛苦苦打拼,卻打算把一生積蓄拿去做慈善事業。」

  「這話怎說?」一人不明就裡的問。

  「他一連生了五個女兒,一輩子替人家養老婆,為別人的兒子打事業基礎,這不是慈善事業是什麼?」

  說罷,眾人一陣大笑,紛紛舉杯敬他。也有識趣的,怪怨徐老太惡毒。但那以後,白父就發誓一定要生個兒子,把他所有的事業全交給他;至於女兒,一個子兒也別想拿。

  「示君,這兩年來不是好好的嗎?幹嘛又去招惹那些人呢?」怡君搭著示君的肩,老朋友似的。

  「我招惹誰了?我本來是要去上課的,可是在路上遇到喬宗寰,他和他女朋友吵架,心情不好,我為了安慰他,就陪他去散散心啊!你知道的,我現在就剩這個朋友了,不信,你打電話給他嘛!」

  「他回家了?」

  「又上台北去了,現在大概還在車上。」

  「他女朋友呢?」

  「也是北醫的。不然下次來的時候,你自己問他嘛!」惡人先告狀是示君對抗家人盤問慣用的方式;他總是讓自己好似被冤了而先聲奪人的叫家人忘了盤問,反過頭來還要反省他們自己的教育方式。

  「可是你也不能逃學啊!」白母仍是痛心,但顯然已經相信他了。

  「好啦!以後不會了。」示君閃過怡君上樓去;樓梯盡處,一片漆黑。

  示君關上房門,重重的、直直的把身子丟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半晌,反身把頭埋進枕頭裡。

  也難怪她們擔心了,這次的確有些冒險。

  他沒開燈,房裡只有一盞壁燈隱隱的泛著青光——一般的壁燈都是暖暖的橙光,但他的壁燈卻罩著一隻青色蝴蝶,是絲襪做的,除了可以在天花板上放大成一隻巨大蝶影外,也使房裡籠罩著青青的陰冷,像古代俠士的劍氣,隱隱泛著殺機。

  那只青蝶是小蝶送的,他一直留在身邊——他把小蝶遠遠的拋開,不留一點訊息,卻把青蝶如影隨形的攜在身邊。

  今天的事,除了小蝶外,誰都會氣惱的。

  小蝶是個奇女子,不像一般女孩子那樣怕事。當年,示君班上一個同學誤入歧途,惹上幫派,想脫身,幫派不肯,央求示君替他出面。

  示君的口才和氣勢叫那位大哥震懾幾分,說好了,以一根手指換回那位同學的自由;示君二話不說,抽了刀就把自己的小指切了,鮮血濺在小蝶的臉上——她是那位大哥唯一的妹妹。

  小蝶一邊俯身拾起示君的小指,一邊抹去臉上的血痕,從此跟了他。

  示君動了動左手小指;幸虧是小蝶,否則,這指頭早就不知去向了。

  從那以後,示君成了英雄,成了大哥,也成了另一個幫會的頭頭了。他過足了當英雄的癮,玩遍了大都會夜生活的種種,吃、喝、嫖、賭,他不明白沒有嘗過這些樂趣的人,人生還有什麼趣味可言。

  那的確是一段豐富、絢麗的日子;他自覺是個放蕩的浪子、不羈的俠士,所以他放任自己縱橫江湖。機智他有,勇氣他有,魄力——他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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