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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頁     簡鈺    


  「少爺——」丁伯無力地叫著。他老了,連呼喊都像呢喃,試圖阻止卻始終力不從心。「順便拿點簡便的行李,我們到你就讀大學的台中玩一玩。」她更用力地扯走季鳴哥。「少爺——」可惜他腳程不夠快、追不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季儂如願以償。看著少爺被她強拉著離去的背影,丁伯不禁擔心,季儂小動作頻頻,詭計又多,她搶奪季鳴少爺的心會不會也這麼強悍蠻霸?最糟糕的是季鳴少爺連一點警覺心都沒有!他是不是該換個方向著手,以便防止季儂破壞成功?

  丁伯在近乎絕望的情況下,想到了采瞳。

  揮別季鳴溫暖的懷抱,要想不掉入頹喪的深淵,是一件比登天還難的事。也許是以往六年,采瞳也心甘情願地當一隻從不抬頭的鴕鳥吧,她隱約曉得如果季鳴離開她,她將會很難過很難過,卻不曾認真逼自己去想像難過有多深……

  采瞳抬頭遙望天際,深呼吸一口氣,胸口依然梗著硬塊,整個人就像被掏空了一樣;她的身側少了個人,體內卻彷彿連心都遺失了。

  寂寞如影隨形,孤單片刻相隨。

  當整個靈魂空虛得幾乎枯萎,當她伸手再也抓不到那具溫熱的軀體,意志一天天地消沉,采瞳告訴自己;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既然上帝安排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時,都是孤零零的來,又怎麼可能會有克服不了的寂寞與孤單?人,本來就是獨立的個體啊!為了恢復獨立的天性,她發了狂似的投入工作,想用超重的工作量麻痺自己的感覺、填滿每一分可能想起季鳴的時間。所以,當她聽到言鎮提起有個極具挑戰性的case,必須離開台北幾天時,采瞳毫不考慮就替自己報上了名;她強烈需要工作,也強烈想要離開台北透透氣。熟料,當卷宗送到她跟前,她才曉得原來自己一心爭取的出差機會,是在——台中。台中呵台中,這個地名將她陷入六年前的回憶中。采瞳原本想藉著出差的機會讓自己更忙碌、更沒有空去回想接二連三發生在身上的事;沒想到這一離開,卻又來到讓她感觸良多的老地方,該說是陰錯陽差,還是情劫難逃?

  辦完了正事,采瞳站在台中市的街頭,不知何去何從,只好隨便走走。她想起出發前,清芬悄悄地拉住她的一段對話——「采瞳,你的臉色不太好,要不要我叫言鎮換個人替你去?」清芬似乎很怕她撐不住,時時刻刻都在關心她的動向。

  「不用了,我很好。」

  「不然我陪你一起去?」

  「謝謝你的好意。但我想一個人搞定這個case,順便出去走一走、靜一靜。」她也有她想獨自舔舐傷口的堅持。

  清芬遲疑地問:「是不是因為包總編跟你吵架、還沒有和好,所以你這麼想出走?」她耐心地解釋道:「我跟他並沒有吵架,我們是在很平和的情況下分手的。」「采瞳,算我多嘴問一句……你們分手跟包季儂有關係嗎?」清芬緊張地看見采瞳僵了一下,她跟言鎮早在第一次見到包季儂時,就料想她也許會有所行動,難道她真的……「她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采瞳聳聳肩,作出淡漠的表情。「她……根本沒跟我接觸過。」

  清芬這才吁了口氣。采瞳向她道別了以後,就離開雜誌社,往台中來了。她撒了謊,采瞳站在熟悉的街道上苦笑。

  包季儂怎麼會沒跟她接觸過?在一段不算短的時間裡,她天天生活在恐懼中,聽到電話鈴聲就發抖,只因為季儂的惡意騷擾。采瞳強迫自己別去回想,多想只是更難受;何況當初她決定不把這件事告訴季鳴,就同時決定要將它埋藏心裡,永遠不跟任何人提起。采瞳不曉得清芬為何會用那麼憂心的口吻問她季儂的事,她也沒有興趣知道。她只是對自己的反應感到奇怪,自從與季鳴分手後,那股空虛感與急欲填補的慾望幾乎讓她無暇顧及其他的事,包括惡魔化身的包季儂;她一向都很忌憚惡魔的,為什麼她現在會麻木到就算是被惡魔吞噬也無所謂的地步?

  彷彿……失去了季鳴已是最淒慘的命運,再沒有比這個更可怕的下場?

  一陣急促的喇叭聲在耳邊響起,把她從空想中揪回現實。采瞳定睛一看,這裡是……天哪,她這一路上邊走邊想事情,居然無意識地逛到這個地方來了。這裡不就是六年前她與季鳴邂逅的商店街嗎?一個她怕自己觸景傷情、卻不自覺走到的老地方。采瞳按捺滿腔的激動與懷念,雖然怕痛徹心扉、卻又忍不住想追尋往日的足跡,她忐忑地繼續前行。這條街幾乎沒有變化,入了夜跟六年前一樣人聲鼎沸,老字號商店仍然屹立不搖,連當初她跟老闆娘吵架的那家服飾店也還在,采瞳站定在那家店的騎樓外,感覺死去的心又有了熱度……

  失神的剎那間,她彷彿從這個時空,看到了另一個時間裡發生的事。她的眼前好朦朧,淚的堆積中出現了兩條影子與清脆的對答——交個朋友吧!我叫Theresa,你呢?

  你想交我這個朋友,就得報上中文「真」名。

  你該知足了,老兄。你是第一個知道我英文名字的人耶。

  你不是想告訴我,Theresa是你一分鐘前才編好的名字吧?

  正是。Tom、Joe,你也隨便選一個吧。

  包季鳴。

  這是真名嗎?包、季、鳴!我記住了。

  她含淚帶笑地回想許久以前的那一幕,清晰得彷彿是昨天的事,那是他們相處最愉快的一次,也是她這一生中最美的相遇。采瞳縱容自己沉溺在回憶裡,允許自己暫時別醒來面對殘酷的現實。這條街裡,不只是有邂逅的回憶,之後還有他們手牽著手來逛街的片段,她環顧四周,迷�顒熔晴怓搢鴞n多個季鳴帶著笑朝她走來,可是淚一眨掉、魔法消失,季鳴也跟著不見了,空虛感更甚以往!

  采瞳心悸地發覺,原來她是多麼多麼地想念季鳴、在乎季鳴。不!這不只是單純的「在乎」,而是……「愛」啊!

  這就是愛!采瞳胸口一縮,她雖然驚訝,卻不再排斥這個躍上心頭的字。在景物依舊、人事全非的感傷情潮下,她無法繼續粉飾太平,對自己否認那就是愛情!

  她愛季鳴、她愛季鳴!采瞳想大聲喊出這份悸動,可是……她為什麼覺悟得那麼慢?如果她早兩年看清自己的心、棄絕她不敢言愛的忌諱,她一定可以讓季鳴幸福,也就不用走到今天非把他逼回包家不可的地步!

  她對自己又惱又恨,事情已然無可挽回,早知如此,何必當初?采瞳疲憊地全身無力,她想回旅館去好好整頓她狼狽的情緒與外表,正當她旋過身之際,眼角餘光突然瞥見一個修長有度的身影。

  她的淚,再度無聲無息地落下……

  該怎麼形容她現在又想大哭又想笑、邁不開步伐卻想衝進他懷裡的心境呢?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第八章

  「季鳴!」

  在采瞳意識到自己的動作之前,她已經邁開步伐往前衝,心中有股暖暖的熱流在翻湧、奔騰,她不假思索地朝季鳴飛奔而去。

  她一面跑,一面發現身子變輕盈了,許多不開心的事都跟不上她的腳步,硬是被她拋在身後,采瞳看著季鳴的身影在眼前漸漸放大,臉上的紅暈也越來越深,她帶著笑,原來心無芥蒂地奔向他懷抱的感覺這麼好!

  季鳴在她差點衝過頭的時候,伸開雙臂擁住她。他驚喜道:「采瞳?」

  采瞳靠在他的懷抱中拚命喘氣,她緊緊圈住季鳴的腰幹,把頭埋在他胸前。呵……她想念他的氣味、他的溫暖。在季鳴的庇護之下,她可以不理會外在的風風雨雨,只專心做個小女人就好。

  采瞳滿足地偎近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曾把這麼優雅的權利往外推?

  季鳴卻不容她躲起來。他硬是扳出采瞳的臉,梭巡她的五官。他想知道,那個愛情之賭……他勝了嗎?

  「采瞳,你怎麼知道要到這裡來找我?是丁伯通知你的嗎?」季鳴急切地問。「我才想問你呢,你怎麼知道我到台中來出差?是言鎮告訴你的嗎?」她對答如流。采瞳說完,兩人立即相擁大笑,時光彷彿倒回到六年前。

  季鳴心滿意足地擁著采瞳,不再感覺臂彎心房一片空寂。看采瞳那樣驚天動地地衝過來,他感激老天爺待他不薄,總算在他苦苦等待之後,換得一個心甘情願的女人,雖然整整拖了六年。

  「你變瘦了。」季鳴抬起采瞳的下巴,看向她削尖的臉龐,與異常嫣紅的俏頰。「不過看起來氣色很好。」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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