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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頁 劉濛雲 鴻飛還來不及發出驚呼聲,他們兩人已不住地打滑,斜斜地向山勢低窪處翻倒,止不住青苔的滑溜,攀不著草籐無處借力,他們只能隨著不斷增加的陡度,一路滑向看不見盡頭的深淵處…… 第二章 這無疑是吳國三太子,極其慘烈的一日,非但被流放不毛之地,現在更要葬身在這荒蕪沒有人煙的地方,只為了自己一時興起的惡作劇?!2翠袖慇勤捧玉鐘,當年拼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重別後,憶相逢…… 凝眉、舉扇、扭腰、擺臀…… 輕歌曼舞,伎樂悠揚,裊裊舞女齊擺皓腕 纖指,好一副歌舞昇平的太平景象。在這樣的氣氛中,把酒當歌,杯觥交錯,怎不令人如癡如醉! 偏偏,有位不識趣的「魯」男子,唉聲歎氣,破壞這安逸酣然的情趣—— 不過,要是您被綁在大木架上,即使眼前的風姿綽約,恐怕也難免要給他大力哀嚎幾聲吧? 堂堂吳國三太子,頂著「流放思過」的大帽子已經夠難堪的了,沒想到,禍不單行——一群美貌曼妙的年輕女子,在他週遭翩翩起舞歡唱,為的是,慶賀有名男子落入她們的羅網……這不會是蜘蛛精的巢穴吧? 鴻飛還有心情胡思亂想,不過他膽量雖大,心中也不免叫苦連天。 如玉的情況,看來是比鴻飛好上許多! 他既沒有被五花大綁,也沒有被關在木柵籠裡,穿上綾羅綢紗的他,一如國王上賓般,坐臥在披蓋著碧紗中的軟臥鋪上,恣意地觀看如幻似夢的裙舞袖揚! 同樣是人,同樣由高處跌落,同樣的被夢夢姥姥救起——為什麼有著天壤之別的待遇? 只因為—— 鴻飛是如假包換的男子漢,而如玉,卻是貨真價實的姑娘家,她,也正是鴻飛唉聲嚎叫的因由。 早知道,摸她一把會被五花大綁,應該多吃些豆腐才夠本嘛,免得人頭落地時,都還覺得意猶未盡! 「仙子姥姥,你瞧瞧他,賊眉賊眼賊兮兮亂笑,一定又不安好心眼!」終於有機會洩憤,如玉可是卯足勁的挑唆。 「這個人啊,也不知打哪兒來的野猴子,一見面就動手動腳,還說要跟人家結拜什麼的,真結拜也就罷了,他還……還不住地亂吃孩兒豆腐,講些不正經的話調戲我,他——」 「既然如此,斬了吧!」姥姥慈眉善目,就像鄰家老婆婆,但卻冷森森地斷然講出這樣的話。 被綁得像顆大粽子的鴻飛,立刻大呼冤枉。「又不是我亂講話,我哪知道如玉兄弟……不不不,是如玉姑娘是個姑娘家呢?他既要假扮男裝,就該習慣男子之間的『粗俗』的對話,現在反過頭說我不正經什麼的,為什麼不先看看自己是什麼德行?好嘛!就算我亂說話,可是義結金蘭的大事,是我威逼的嗎?是溫如玉公子心甘情願答應的,有皇天后土為憑證,姥姥,您可要明鑒,不可以冤枉好人,讓小人得逞——」 「姥姥,他又罵人是小人——」 「胡鬧!」夢夢仙子姥姥,糾皺起眉心,滿臉不悅,向著兩個少年男女,厲聲地斥責。 「兩個人都胡鬧,正經好話不肯說,淨知道捉弄別人,又不肯吃一點虧,受了氣就把罪孽都歸到別人頭上——」 「我沒——」 「才不是——」 又是異口同聲地否認,兩人狠狠地瞪了對方一眼,又別過頭去,一臉不服氣地鼓著腮幫子。 夢夢仙子姥姥好笑地看著這對小冤家,一股深藏在心底的愁緒,不覺中輕輕悠悠地浮上心頭——往事如煙,飄灑在記憶的角落,不能結合並且早逝的情郎,早已化為塵土,他的兒子,他的孫女,自己視如親生,費盡心神予以教導撫養,但依然有些遺憾啊,那段殘缺而美麗的戀情! 姥姥一揮手,所有的樂聲歌舞一齊停歇,眾人立刻感覺到一股孤寂冷清充塞在沉默中,沒有人敢在此時開口打斷姥姥的思緒…… 末了,還是夢夢仙子姥姥,開口說道:「你們兩個,都不許再說對方的不是了,現在開始,姥姥問一句,你們答一句,誰都不許亂插嘴!」 「姥姥——」如玉不依地張嘴抗議。「他又不是您的親人、徒弟,為什麼把咱跟他相提並論?這不公平!」 「誰說不是,姥姥是:我——的——師——父!」終於有機會報一箭之仇的鴻飛,得意洋洋地咧嘴猛笑。「我的字號還是師父老人家取的呢!照輩分來算,你得喊我一聲:師——叔——大——人!」 「呸!『輸輸大人』,只輸不贏的笨蛋,要是姥姥是你師父,她幹麼一見面就要人綁了你,明明是你胡謅,半路亂認親戚!」如玉鄙夷地努努嘴。 「你們——能不能安靜點!」姥姥痛苦萬狀地瞇上眼。「有一個就夠叫人頭痛了,現在可好,一下子來了一雙,真是累死人了。」 這……這種說法,豈不是承認了,鴻飛當真與姥姥的關係匪淺? 如玉不解地瞪大眼眸,晶瑩澄澈的兩潭湖水中寫滿了問號。 姥姥沒有迴避,老老實實地回答著。 「鴻飛這孩兒,算不上姥姥的徒弟,我沒正式收他,是他自己師父、師父亂叫人。不過,每年的春夏交替之際,我上洞庭湖畔住上些時日時,他總會來纏人,磨得久啦,姥姥也傳他個一招半式,幾年下來,他的功夫確實也小有可觀,嗯——鴻飛這名兒,是姥姥取的沒錯,正如同你的名兒一樣,姥姥盼望你啊,溫柔如玉,因為你雖長得斯斯文文,內心卻一盆火也似的暴暴躁躁,所以取個名給你壓住性情;」深深的喘口氣,姥姥接著又說:「鴻飛嘛,是希望你這調皮搗蛋的孩子,詭計多端得用在鴻圖大志、情義揚飛上頭,看來——你們都辜負這名兒啦!」 「才沒——」如玉焦急地大喊。 鴻飛可是滿臉獰笑地低聲道:「師父說的話豈有錯的?師父明鑒萬里,智慧高超、明察秋毫,洞燭先機,師父怎麼說,徒弟謹記在心,遵行不誨!」 一番話說下來臉不紅氣不喘,如玉心裡直罵他「無恥」!馬屁精功夫十足十,可是,嘴裡也不敢出聲,要是說他:放屁,胡扯!豈不是連姥姥也罵在一起啦? 姥姥的面上,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笑,心頭在打算——這鴻飛倒是真克得了如玉呢! 「好啦!都要你們別插話了,兩人還廢話個不停,要是誰再開口說半句,姥姥、師父都別叫了,聽了只是白髒耳朵!」 一番疾言厲色之下,終於止住兩張蠢蠢欲動的嘴巴,姥姥總算稍稍放心地開始問兩人。 「鴻飛,你先說,你知不知道,為什麼一見面不看你是被如玉壓在地上,就要人先捆了你再說,這是什麼道理?」 「呃——呃——」鴻飛尷尬地扭扭頭,絲絲的紅霞染上厚厚的面皮,他終於有些羞赧的表情…… �V 原來如玉滑向陡峭山坡後,鴻飛伸手去抱,本想止住她下滑的身子,卻心頭一震,不敢置信地發現—— 好柔好軟好有彈性吶! 他忍不住手上加勁,再去確定一次,自己是不是發昏了,她明明是「男」的,怎麼會—— 如玉再也忍耐不住滿腔的怒火,爆發出來後立刻造成無法收拾的慘烈災情—— 硬生生地提氣,身子在半空中,畫出美麗優雅的曲線,鷂子一翻身,伸手就給鴻飛一巴掌——「啪」,打得鴻飛眼冒金星,身體無法控制地往下飛滑—— 他還來不及想,為什麼如玉「突然」有武功啦,而且看樣子比他高明多了呢! 他的身子又挨了一拳一腳! 這拳來腳踢的,簡直招招命中目標,鴻飛要躲不能躲,要閃閃不過,還得分心注意,不讓打滑滾落的身軀撞上尖銳的稜角硬石。 雖說,他亂七八糟、東拼西湊地學了好些功夫,真正的內功勁道,他卻毫無基礎,也許是他太浮脫,不肯正正經經地在烈日下,蹲上馬步兩、三時辰,或是在幽閉暗室內,打坐導引正氣,大周天、小周天地狠練一番—— 他總有他的一套說詞。「功夫嘛,只要足夠『逃生』就夠了,在敵人狠招未發之前,腳底抹油虛晃幾招也就是啦,何必認真的一定要贏人呢?武功有百百款,個個都讚美自己最高明,卻忘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就算打遍天下無敵手,贏得武林至尊的稱號,又如何?過一陣子就又有新秀輩出,將你這個長江前浪打敗在沙灘了。所以啊,武功練太強是沒有用的,何況樹大招風,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於是鴻飛只學了半吊子功夫,自然閃躲不過如玉的拳腳。就這樣一路滾落一路當沙包,鴻飛完全任人宰割了。 滾了不知有多遠,滾了不知有多久,身上不知挨了多少拳頭,被踢上多少次屁股,渾身酸軟疲憊疼痛,鴻飛在心中狠狠地發誓:有機會一定要討回來,此仇不報非君子! | |||||||||